周稷的掌心宽厚,带着和他本人外表截然不同的暖热温度,裹住了安禧的手。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明明是避退的姿态,却因两人尚未松手的缘故,平添了几丝欲擒故纵的意味。

“别站着了,都坐。”

柏宣年笑着,顺手帮忙拉开一张椅子。

“周律师还没吃饭吧?这样,我叫他们再添几道菜,反正都是请客。”

趁他说话的功夫,安禧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

周稷低头瞥了眼空落落的掌心,片刻就挪开视线,云淡风轻地落座,一边对柏宣年说:“真不好意思,劳您破费了。”

服务生重新被叫回来,为周稷递上菜单。他低头翻阅的时候,安禧没再说话,房间里有那么几秒短暂的冷场。

“安小姐还有什么想加的吗?”

柏宣年在一旁问她。

“刚才没顾得上你的偏好。”

安禧给自己倒了杯茶,说:“我喜欢吃一点辣,就怕柏老师不习惯。”

柏宣年笑道:“那我还真吃不来。不过周稷倒是可以,你们商量着看吧。主随客便。”

听见此话,安禧不禁诧异地抬眼,看向了坐在几米之外的周稷。

——他什么时候变的口味?

疑问盘桓在心头,碍于在柏宣年面前立下的陌生人设,安禧到底没有问出口。

她切换回闲适的笑容,对着周稷说:“我都行,听周律师的意见。”

周稷这才抬头望过来。

“我一般不替人拿主意,”他说,“那样容易承担连带责任。”

或许是职业使然,周稷说话的语速偏快,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和过往相较,明显添了成熟气度。

安禧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这里已不是餐桌,而是以中间的柏宣年为界线的原告被告席,只待他们唇枪舌剑,必要争个对错。

“周律师多虑了。”她双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周稷唇边弧度淡淡,像是认可,又像表示轻微的异议。

安禧选择了视而不见。

“你是从律所过来的吗?”柏宣年顺手帮周稷倒了杯茶,“我看也差不多是下班的时间点了。”

周稷如实说道:“刚见了别的客户,想起来您好像就住这附近,所以才给您打的电话。”

他神色自若地看了眼安禧,“不知道您约了人谈事情,不会打扰吧?”

柏宣年自然否认。

安禧随口玩笑:“和律师见面,一般都是要付费的。今天沾柏老师的光,终于不用担心价格问题了。”

周稷的目光顿了顿。

“是吗?”

普通的反问句,被他说得如同质询,平静的语气里,安禧却听出几丝千回百转的深意——

她的玩笑言过其实。

至少在周稷这里,她可从没付过他半毛钱。

柏宣年没听出弦外之音,笑说安禧幽默。随后又问周稷,一会儿是否有空,可以去他家中详谈。

周稷却说:“今晚要回办公室加班,可能得明天才有时间。”

律师加班多,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柏宣年表示理解。

但不知怎么,安禧想起了先前在任皓哲在酒吧里说评价周稷的那句“工作狂”。

“周律师工作这么忙,恐怕平时没什么时间陪女朋友吧?”

安禧笑吟吟地问。

“她不会有意见吗?”

话音才落,安禧清清楚楚地看见周稷蹙起了眉。

他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过来,下颌线渐渐绷紧,停顿良久才说:“……我没有女朋友。”

声线有点冷。

安禧点点头,状若无意道:“可惜了。”

她没解释究竟有何可惜,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聊胜于无的慨叹。周稷却像听出了某种信号,漠然地接过话:“没什么可惜的。”

安禧提唇一哂。

的确。

真正值得惋惜的,从来不是当下。

而是过去。

*

整场饭局下来,气氛总体还算和谐。

周稷此行,本就是要和柏宣年商议出版社败诉后的赔偿事宜,恰好安禧在场,柏宣年便又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和她详细复述了一遍,并对周稷赞不绝口。

“开庭的时候,看到对方提交的所谓‘证据’,我差点被气晕了。还好周律师冷静,一条一条地反驳回去,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安禧听得面不改色。

从学生时代起,周稷就是校园里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她早就听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交口称赞。

她倒不在乎周稷的光芒有多盛,又会不会盖过她的,只是看到他那副永远沉静如水的表情时,偶尔也难免产生一丝怀疑:这人到底是真淡泊,还是假清高?

吃完饭出来,两人和柏宣年道别。

他们都是开车来的,自然而然有段通行去停车场的路。等沉默着走到了地方,安禧才发现,周稷的车,竟和她挨着停在了一起。

汽车解锁的声音,终于打破沉寂的空气。

“……胃不会不舒服吗?”

安禧看着他侧脸的线条,淡声问道。

“还好。”周稷说,“已经习惯了。”

在遇到周稷之前,安禧并不知道,原来有人会因为吃辣而胃疼。

这个发现,源自她高一那年,安雨萍和周睿诚双双不在家的某个周末。

当时,安雨萍担心两个孩子在家吃不上饭,专门点了两份外卖送到家。可安禧却不小心错拿了周稷那份,并毫无察觉地吃了个精光,直到周稷面色苍白地走出房间,去药柜里翻找胃药。

那次的乌龙,最后以安禧陪着周稷去医院挂急诊而告终。当她疑惑地问起周稷,既然明知自己身体情况,为什么还硬要把那份原本属于她的加辣米线吃完时,却得到了一个让她大为意外答案。

“因为那是安阿姨点的。”

周稷左手挂点滴,右手仍能握笔做题,同时回答安禧的疑问。

“同样不喜欢的东西,如果是我爸买的,直接不要就是了。但如果换做别人,尤其是安阿姨——”

“我的举动,可能会被误会成另外一种意思。”

这句话,在安禧的脑海里回响了很久。

直到后来,多年以后,她几度回溯年少的记忆,才恍然发觉:似乎是从那之后,她和周稷,才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或者说,是纠葛。

“别的我管不着,但是既然谎已经撒出去,就不可以露馅。”

安禧径直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边回头叮嘱周稷。

“如果让柏宣年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恐怕他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进而影响我们的合作。我不希望看到那种局面。”

周稷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不加修饰地朝她合拢。

“你说的‘真实关系’,是指哪一种?”

安禧猛地一怔。

她有些难以置信,这话是从周稷嘴里问出来的,愕然停滞了好几秒。

随后就想冷笑——

不愧是律师,真够严谨。

“你心里清楚,何必来问我。”

她压着羽睫,飞扬艳丽的眉眼之间,只剩下与平时截然相反的冷淡疏离,“有时候,话说得太开,就没意思了,周律师。”

周稷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生气。

喜怒鲜明,本就是她的可爱之处,何况在他面前,她向来没有隐忍不发的习惯。

“知道了。”周稷似乎恢复了冷静,“我会瞒住的。”

他说话时不带多余表情,仿佛在做当庭陈述,克制,且游刃有余,毫无道理地使人相信,他确实能做得滴水不漏。

安禧觉得,自己被他衬托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傻瓜。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知道就好。”

没有多余的道别,他们的汽车前后从停车场开出,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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