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叶流苏和叶福顺下学归来,两个人说着学校即将放暑假的事情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走到自家巷子口时,叶流苏与叶福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安。
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常这个时候,院子里总是有赵春秀用棒槌砸衣服的声音,有叶福珍边绣衣服,边唱出的南曲小调,有叶水根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
可今天家里太安静了,连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都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叶福顺猛地推开木门,这才发现家里的门都没上锁,竟然是虚掩着的。
叶流苏紧跟着进了门,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家里的藤椅东倒西歪,叶福珍常用的绣架被断成两段扔在地上,地上还有零零散散的碎布,装了蜜瓜的瓷碗倒在地上,碎成几块,和浅黄色的蜜瓜果肉混在一起。
“家里真是遭贼了?”叶流苏轻声说。
眼下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报警?
赵春秀的卧房传来一丝哽咽声,叶福顺猛地朝主卧跑去,叶流苏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儿,从地上捡了一根棒槌,也追了上去。
赵春秀的卧房门没关,
赵春秀脊背微微弯着,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落开,几缕汗湿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鬓边,显得她憔悴又颓然。
赵春秀坐在床沿上,叶福珍站在她身旁,用手轻拍着她的背。
在叶流苏眼里,秀婶是个勤快又干净的女人,叶家不富裕,但叶家的院落永远都很干净,秀婶身上的衣服也是清爽洁净的,她永远都神采奕奕,虽然有时候比较泼辣,但秀婶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叶流苏很佩服秀婶,因为她身上有种‘母老虎’一样的气质,护短,霸气,这让她非常羡慕。
“妈,家里……这是怎么了?有谁来欺负咱们家吗?”叶福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平时沉稳温和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愠怒的暗光,拳头攥紧,指甲被压得泛白。
他压住所有的情绪,弯下腰蹲在赵春秀面前,轻声问,“妈,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吧。”
赵春秀眼底有红血丝,她嘴巴嗫嚅了几下,眼泪就又要流出来。
叶福珍眼底含泪,“哥,吴婆子带着几个婆子来了,她非说咱们家和他家订过娃娃亲,说什么连聘礼都给了,眼瞅着孩子都大了,该成婚了。”
“她放屁!咱们家就没和他家定过娃娃亲,也没收过聘礼!她就是故意带人来找事儿!”叶福珍的眼睛被怒火充斥,格外精亮,“一听妈妈拒绝,吴婆子就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在院子里一通乱砸,锅碗瓢盆都摔碎了还不够,嘴里净说些不干不净的腌臜话!”
赵春秀在一旁抹眼泪,“都怪叶水根!他那时总和老吴开玩笑,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以后,两家可以做亲家!都怪这个老不死的,当时干嘛说这种话?”
所谓的娃娃亲,只是两家大人的戏言而已,叶家从没收过吴家一分聘礼。
相反,在吴叔去世以后,叶水根可怜吴家母子俩往后的生活艰难,偷偷给吴婆子塞了不少钱,这事儿赵春秀也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我们能报警吗?她这是属于私闯民宅的吧?”叶流苏小声道。
叶福顺摇摇头,“这边的警察不会管这样的事的。”
报了警,警察到了,却发现院子里只碎了几张桌椅、几个碗和一张绣架,不光不会找始作俑者的麻烦,说不定还要大骂他们这些受害人没事找事,大惊小怪。
除此之外,叶流苏也没有办法了,她坐在床尾,安静地陪着赵春秀流泪。
*
日头落了,叶水根才踩着夕阳的尾巴归家。
最近橡胶园特别忙,他们这些工人不光早上要早起割胶,晚上还要去园里清理树皮上的残胶,给橡胶树洒药驱虫,实在是忙得紧,一个人要顶两个人使。
不过头家爽快,发得工资多,中午还发免费的餐饭,里面有肉,有甜水,他们这些人干活都更有劲头了。
手头宽松,自然也敢花钱了,叶水根归家路上,路过一个吃食小摊,一口气买了十颗椰糖糯米球。
拇指大的一小颗青色糖球,居然要一分钱一个,叶水根忍着肉痛买了十颗。
一颗颗青色的糯米球,洒满雪白的干椰丝,一口咬下去,褐色的椰糖瞬间淌出来,还带着斑斓叶清新的草木味,赵春秀很爱吃椰糖糯米球,觉得不甜不苦,味道正正好。
叶水根拎着油纸包,在巷子口,哼着小调和工友分别。
他推开家门,发现往常热热闹闹的家里静悄悄的,叶水根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激灵。
不会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仔细打量了一圈儿,他发现自己的卧房还亮着灯,于是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
就看着三个孩子围着赵春秀,一副静默不语的模样。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有人生病了吧?
“你们都聚在这屋干什么?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呢!”叶水根把椰糖糯米球放在桌上。
赵春秀狠狠剜了叶水根一眼,“还不是都怪你!帮人帮出个白眼狼!”
我?我又干什么事了?叶水根迷茫地挠了挠头。
赵春秀见他那副迷糊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盛,“当时吴家男人死了,你就不该帮那对黑了心肝的母子,人家现在说咱家收过他家的聘礼,要让咱家姑娘嫁过去呢!”
“不可能,我没收过她家的聘礼!”叶水根黑麦色的脸迅速发红发涨,他竖起三根指头,指天发誓,“我对妈祖娘娘发誓,我没拿过她家一分钱!”
赵春秀何尝不知道叶水根的为人?他是个再憨厚老实不过的人。
看他这副傻样,说不定反倒倒贴给吴家母子不少钱!
“我说我们叶家没收过她家钱,绝对不可能承认她说的婚事!”赵春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是个爽利干脆的泼辣女人,别人不为难她,她也不主动为难别人。今天让周围的街坊邻居看了笑话,走出去估计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
“她就带着人在家里一通乱砸,我和阿珍两个人在家,哪里打得过她们那么多人?家里被她们砸得乱糟糟的,那个死女人走之前,还大声嚷嚷,一定要我们叶家的姑娘嫁过去,否则这事没完!”
“这……这可不行,吴家是个火坑,那个吴强又是个混子,可不能让咱家阿珍嫁过去!”叶水根当即否认。
好好的女孩,要是到了那等人家,一辈子就毁了。
叶水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他做好人,却给家里做出一个大麻烦。
他只是个平头百姓,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吴家那个小子却是个混不吝的,他们家这种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最怕吴强这种无所顾忌的小混混。
天色晚了,叶水根站起来,催三个孩子回房睡觉。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眼下这情况,谁知道吴家下一步动作要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福顺被推出了房门,回头看了眼爸妈,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拍了拍叶福珍的肩膀,“阿珍,放心,我不会让你嫁到那种人家的。”
叶福珍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叶福顺摸摸她的脑袋,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这个时候倒乖了,”叶福顺摇摇头,脸上的笑一闪而逝,“算了,我宁可你永远都不要这么乖。”
他转头看一边的叶流苏,“流苏,你早点睡觉吧,家里的事别担心,一切都由我和爸撑着呢。”
叶流苏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眼睛在兄妹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很快垂下去,默默回房了。
她走后,叶福顺把叶福珍也哄回房间,让妹妹赶紧睡觉。
院子空了,他自己坐在院中间的藤椅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的过去。
毕竟吴家那对母子,可是出了名的赖皮蛇啊!
这种无赖,破罐子破摔,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身上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叶福顺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就跟这种难缠的人家扯上了关系?
唉!要是从来没认识过吴家人就好了!
*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半个月下来,吴家人并没有来找事。
连赵春秀都暗自念叨,“吴家人这是转性了不成?”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高兴的,吴家人这种无赖人家,哪个好人家愿意跟她家扯上关系?
赵春秀甚至在心里想,只要吴家人不再来闹事,她就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叶水根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事发生,他也放下了戒心。
他每天上工干活,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虽然在橡胶园里割胶很累,但他每个月都能领到足量的工钱,心里安定,干再多活也不觉得辛苦了。
到了发薪日,他又像以往一样,跟着几个工友去领钱。
前几个工友拿着钱回家了,轮到叶水根时,管事却只给了他一半的工钱。
叶水根吐了口唾沫,重新数了遍毛票,“张管事,这钱不对劲吧,少了一半啊!”
张管事斜了他一眼,“嫌少?那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叶水根微微张大嘴巴,局促地说,“张管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当然还想在这儿干活,我是说,我的工钱少发了一半……”
张管事甩了甩手里的钱票,抬着下巴,“听不出来吗?老叶,我不想让你在这里干活了。”
“为什么?我是这里干活最卖力的,你安排给我的活,我从来没推辞过……”叶水根布满了汗水的脸,涨得黑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想让你干了,你就得走,”张管事嘴咧开,点了点脚下的地,“在这儿,我张友德说了算!”
张友德是新调来的管事,听说是橡胶园三把手小舅子的兄弟,近来威风得很。
叶水根只是个普通工人,一没技术,二没皮相,平时也不会奉承人,全凭一股子力气挣钱。
他这人嘴拙,指着张友德,手指哆哆嗦嗦,“我在橡胶园干了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随便扣我的工资?我根本没有犯过任何错,你不能辞退我!”
张友德呲出一口白牙,“行,那你就在这干,我不发给你工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上的缎子衣服在太阳下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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