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雪峤瞧着桌面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墨渍,他指尖轻扣了下桌面,声音沉稳:“再去寻些合适的。”
连峰在心底轻叹,躬身应道:“是。”
但是满玉京的育恩堂已经在这里了,主子又想要什么样子的呢?
等到虞知言收拾好回来,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可口的饭菜。
管家今日给他穿了件鹅黄色的交领长衫,领口间绣着精致的云纹跟金桂,腰间没有束带,只松松挂了一根银链,缀着几颗珊瑚珠子,底下垂着流苏绦,走动时细微晃荡。头发照旧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背后,用浅黄色的发带系了个结,活泼可爱。
“义父!”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扑了过来。
虞知言早早闻到了饭香味,小鼻子轻轻嗅了嗅,快步跑进来扑到段雪峤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段雪峤的手心。
段雪峤将他扶正,“不可冒失。”
虞知言站稳了身子,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一圈,身上上好的绸缎料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身上的珊瑚珠子跟水晶相互辉映,漂亮极了。
“义父好看吗?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段雪峤垂下眼帘,管家给虞知言打扮得精致华丽,跟宫廷里出来的贵娃娃一个模样,只是偏瘦了些。
不过,虞知言穿的都是他的衣裳,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花哨艳丽的时候。
段雪峤收回视线:“吃饭。”
虞知言利落地爬上凳子,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段雪峤给他布菜,他昨晚上还梦到吃鸡腿来着,现在桌上便有了。
他嘴里塞了菜,幸福的冒泡,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义父……”
段雪峤端起桌面茶盏浅抿了一口,侧目过去,他在观察虞知言,他并不知道该如何跟这般年岁的小孩相处,但直觉觉得虞知言跟在他身边不合适。
他指尖摩挲着杯口,忽地想到初见虞知言那一面,怯生生的,穿着一个灰扑扑的破袍子,湿淋淋的缩成一团。
想到初见,他微微蹙眉,“你……”
虞知言把脑袋从碗里埋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嗯?”
段雪峤瞧着虞知言嘴上的饭粒子碍眼,拿了帕子给虞知言擦嘴,“吃饱了?”
虞知言乖乖仰着小脸,点了点脑袋。
段雪峤放下帕子,盯着虞知言的脸,不经意道:“你昨日怎的湿淋淋的,掉水里了吗?”
虞知言想起这个就有些气愤,他握紧小拳头,“我想去看姐姐嫁人,他们便推我……还追我,然后我就跑到义父院子里来了。”
段雪峤脑子里不禁想,小小的虞知言饿着肚子,想要去婚宴上要些吃食,却被人发现赶出了门,还推下了水,小孩子在这样寒的天,生着病,若不是遇到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虞知言很委屈,“还好我遇到义父了。”
他要是这样回去真的会被二叔母打死的。
他一想到以前在虞府里过的日子便害怕,于是他抓紧了段雪峤的手,轻轻晃了晃,“义父,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小孩子根本不清楚永远的意义,段雪峤垂眸就撞到小孩子眼眸里,清澈得像是一汪湖水,里面唯有自己的倒影。
虞知言见他不开口,轻轻晃了下他的手,满眼期待地瞧着他,“义父?”
孩子的手心温热柔软,目光灼灼,段雪峤喉间动了动,正要开口:“我……”
“药来了。”
李管家端着药进来,他早上熬了两个时辰,这次还加了甘草,定是不苦的。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虞知言面容立马皱成一团,他把脑袋埋到段雪峤怀里,“不要不要,义父,这是苦的……”
李管家端着碗在一旁劝:“小公子,这次加了甘草呢,当真不苦。”
段雪峤伸手去扶他,虞知言却顺着他的轮椅利索地爬了上来,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声音黏糊糊的:“义父,我不要……”
段雪峤无奈,朝李管家伸出手:“给我。”
他接过药碗,拿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试了试温,正好入口,便递到虞知言嘴边,“喝了。”
虞知言抿着唇,瞧着有些委屈。
段雪峤把勺又往前送了送:“喝完有礼物给你。”
虞知言眼睛一亮,环着段雪峤的脖颈再三确认,“真的!”
段雪峤点头应了。
虞知言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握紧小拳头,一把抓住段雪峤的手腕,把脑袋埋到碗沿上,咕嘟咕嘟两口灌下肚。
苦味随即翻涌上来,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呕……”
段雪峤瞧着他脸上丰富的小表情,难得的嘴角向上勾了勾,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他抱着虞知言,轮椅缓缓向外驶去。
虞知言却扭过身子,朝身后的李管家伸出小手,急急地喊:“糖……糖……”
直到嘴里塞了糖,那肚子里的苦味才压下去,虞知言咂巴着嘴,回过神来,好奇地扭脸盯着段雪峤:“义父,给我什么礼物呀?”
是纸,笔,开蒙的物件。
虞知言爬上小凳子,歪着脑袋瞅了两眼,显然提不起兴致。他又仰起脸,黑亮的眼珠一转不转:“义父,这些我都瞧见了,我的礼物呢?”
他眼睛又黑又亮,这样仰着小脸瞧人时,只想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段雪峤顿了下,“忘拿过来,一会让人给你。”
虞知言晃了晃脚,指着一个刻着老虎样的玉石,“好吧,那这是什么呀?”
段雪峤在他身侧,将他圈在怀里,一一给他介绍,“这是镇纸,这是砚台,这是墨条,不过现在你还用不到。”
他将竹炭条塞到他手里,“你用这个。”
虞知言捏着炭条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地晃了晃。
段雪峤叹了口气,捏着他的手给他纠正姿势,“是这样。”
虞知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脑袋,“哦。”
段雪峤翻开那本《千字文》,低头瞧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虞知言诚实地摇了摇脑袋。
段雪峤解释道:“这是千字文,小孩子开蒙识字用的。”
虞知言模模糊糊好像听说过,但府上用的都没他那份,更别说学东西了,他扭过头,颇为新奇:“义父,我也可以学吗?”
“嗯。”段雪峤将他小脑袋扶正,给他一字一句地念,“天地玄黄……”
虞知言一句一句跟着念,“天……地……玄……黄……”
他瞧不懂字,但是义父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他听着好好听,那些笔画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化成朦朦胧胧的光点,往他脑海里钻……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段雪峤刚念完这一句,耳畔忽然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侧目一看,虞知言已经歪倒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小嘴微微张着,嘴角隐隐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段雪峤拿着书的手顿了下,拿帕子给虞知言擦了擦口水。
罢了,小孩子是要耐心教着些。
但是虞知言对千字文并不感兴趣,他时常盯着段雪峤的脸走神,带着濡慕跟崇拜,眼睛比那桌面上的蜡烛还要亮。
段雪峤放下书卷,屈指敲了敲桌面:“刚刚我念的什么?”
虞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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