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醒来后揉了揉眼睛,套上拖鞋推开门,刚走到楼下就愣住了。
白越蜷在沙发上,人太高了,脚悬在扶手外面,身上只搭了条薄毯。
沈恪走过去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又去摸他的手,凉的。
他转身上楼,把自己那床厚被子抱下来,抖开,盖在白越身上。把被角掖进沙发垫下,又拉了拉边缘,把他露在外面的手也盖住。
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烤了两片吐司,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坐在白越旁边小口小口地咬,时不时看他一眼。
没醒。
沈恪把嘴里的吐司咽干净,又蹲回去,戳了戳白越的手背。
“白越。”
白越没动。
沈恪刚想再叫,楼上传来了开门声。祈愿站在楼梯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家洗漱间在哪?”
沈恪站起身:“我带你去。”
刚要迈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白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望着他。
“怎么睡在这里?”沈恪声音放得很轻,“会感冒的。”
白越没立刻应声,只指尖一点点摩挲着沈恪腕间薄软的皮肤。半晌才开口,声线哑得发涩:
“怕你跑了。”
沈恪愣住了。
他看着白越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秒后,他低下头,“哦”了一声。
白越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在意识到力道之前,飞快松开。
祈愿抱着手臂站在楼梯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白越身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哪儿呢?”
“这边。”沈恪从他身边走过,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祈愿跟在他身后:“他睡沙发的?”
“嗯。”沈恪推开洗漱间的门,从柜子里拿出新牙刷和毛巾递给他,“给你。早饭在茶几上。你先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沈恪想了想:“不知道。就……出去走走。”
他转身往外走。
“你早饭就吃这点?”祈愿在身后问。
沈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白越已经坐了起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神情。他又看向祈愿。
祈愿握着牙刷,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看。
“我在外面随便再吃点。”沈恪的声音很轻,“你们不要吵架。”
没等两人回应,他转身下了楼。
白越已经坐直,被子滑到腰际,靠在沙发里。看着沈恪走近,他张了张嘴,那个亲昵的称呼到了嘴边,却没能吐出来。
沈恪没有停。从他身侧走过,拿起手机塞进口袋,弯腰换鞋。
白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沈恪没有回头。拉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白越望着紧闭的门板,一动不动。身上的被子很厚,是沈恪房间里那床。
他应该追上去的。像从前那样,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守着,等他回头。或者示弱,或者装得可怜,沈恪心软,从前次次都会妥协。
但他没动。
因为沈恪说的是“我出去了”,不是“我走了”。
他会回来的。
祈愿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看了他片刻:“你就让他一个人在外面?”
白越没说话。
祈愿哼笑一声:“关了他一个月,现在敢自己出门,你不急?”
白越终于抬眼,没什么温度地扫了他一眼。
祈愿耸了耸肩,转身上楼。
……
沈恪凭着记忆和导航,走到上次那家咖啡店。没狸猫一直在忙,外卖员站在一旁催促,语气焦躁。
他坐在角落,看着那副模样,忽然开口:“你催她,她也快不了。急没用。”
外卖员一怔,没狸猫也愣了下。沈恪被两人同时看着,微微垂下眼,有点不习惯被注视。
外卖员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也不再催促。
没狸猫做完咖啡,擦着吧台,看向他:“比上次敢说话了。”
“……嗯。”
“请你喝一杯?”
沈恪想了想:“可以要苦一点的吗?”
白越每次给他点的都是甜的,他从来没自己选过。
可现在好不容易自己选一次,他想试试不一样的。
没狸猫挑眉:“美式?”
沈恪也不知道美式是什么,点了点头:“我想喝最苦的那种。”
很快咖啡就端了上来,黑黑的,闻着就苦。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没狸猫把糖罐往他那边推了推。沈恪看了一眼,没动。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结果还是剩了半杯。
没狸猫笑了笑:“知道苦还点,下次换一个吧。”
沈恪摇摇头:“下次还点这个。”
“为什么?”
沈恪捧着杯子,想了很久。
以前在医院,只有药是苦的,后来和白越在一起,又全是甜的。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他小声说。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愣了下,悄悄瞥了一眼没狸猫,见她面色如常,才笑了:“但是很好喝,谢谢你。”
实在苦得喝不完了。他也没勉强自己,把杯子放进回收台就推门走了。
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橱窗里摆着毛绒玩具的礼品店。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最里面缩着一只小鸡玩偶,黄黄的,圆滚滚的。
白越以前买过好几只一模一样的,一只一只塞进他怀里,说晚上抱着睡。
但那是白越买给他的。
沈恪推开门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
他站在路边,摸了摸袋子里那只小鸡的头,软软的。
这是他买给自己的礼物。
不用问白越,也不用花白越的钱。
他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偏西。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伯看了他很久,开口:“小伙子,等人呢?”
沈恪摇摇头。
他只是想多走一会儿,多感受一下这种“自己做主”的感觉。
老伯夹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递过来:“拿着,不要钱。”
沈恪双手接过来,烫得左右手来回换,最后只能掐着一角。
老伯笑着找了塑料袋给他。沈恪掰开红薯,吹了吹,咬了一口,很甜。
他安安静静把整个红薯都吃完了。
老伯收摊时朝他挥挥手。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推车吱呀吱呀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缩起脖子。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朝那个被称作“家”的方向走。
……
白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阳光从窗沿移到地板,再一点点暗下去。他没动过。
那片橘子皮被他攥得发皱发软,指尖反复捻着。
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一会儿,坐回去,坐不住,又站起来。
中午他做了一桌菜,端上桌才猛地想起沈恪不在。筷子在手里捏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连盘带菜,一股脑倒进了垃圾桶。
天彻底黑了。
如果沈恪真的不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那个红点还在动,往家的方向挪。
红点拐过一条街,穿过一个路口,离他越来越近。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看了几秒,锁屏揣回口袋。
他重新躺回沙发,把毯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毯子里,闭上眼。
再闻一下,就一下。
……
沈恪回到家推开门时,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
白越从厨房走出来,脚步快得有些失态。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恪的手,那里只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回来了?”
“嗯。”沈恪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奇怪,又拿出来,“买了点东西。”
白越没问是什么,只是点点头。
人回来就好。
沈恪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垃圾桶里还堆着中午倒掉的饭菜,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白越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
沈恪转身,两人差点撞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不吃饭?”
“不饿。”
沈恪没再说什么,从冰箱拿出剩菜放进微波炉。叮的一声后,他端出来放在白越面前:“吃吧。”
白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放下:“你不吃?”
“我在外面吃过了。”
白越点点头,低头继续吃,吃得很慢,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恪身上。
沈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催。
等白越吃完,沈恪收拾碗筷。白越伸手:“我来。”
沈恪轻轻避开:“你休息。”
白越僵在原地,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等沈恪擦干手,白越才轻声叫他:“沈恪。”
“怎么了?”
白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扬起嘴角:“没什么。”
祈愿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了,手臂搭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沈恪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祈愿也看着他。
“你俩够了没,真打算这么耗着?”
他是真看不惯这么黏黏腻腻又压抑的拉扯了。
沈恪没说话,低头从他手臂下穿过,快步上了楼。
祈愿没拦,慢慢收回手,插进口袋。
转头看向白越时,语气平静:“你再这么攥着,他只会跑得更快。”
白越垂着眼,不语。
……
晚上,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白越做了四个菜,全是沈恪以前爱吃的。沈恪摆碗筷,直到他喊“吃饭了”,祈愿才慢悠悠走过来。
沈恪低头扒饭,白越习惯性给他夹菜。沈恪轻声说:“谢谢。”
白越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祈愿抬了抬眼,没添乱,也没挑衅,只是淡淡开口:“不想吃就别勉强,没人逼你。”
沈恪点了点头,拿了公筷把菜一根根拨回盘子里,几口扒完饭,站起身:“我饱了。”
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祈愿。”
祈愿应了一声。
“明天你还在吗?”
祈愿愣了一下,看了白越一眼,收回目光,看向沈恪的背影,语气肯定:“在。”
沈恪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明天……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好。”
客房的门关了。
祈愿不动声色扫了白越一眼。
白越低着头,肩膀微微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
沈恪躺在床上,抱着新买的小鸡玩偶发呆。
门外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吸鼻子的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
他下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才拉开了门。
白越站在门口,手抬到一半,显然是正要敲门。看见沈恪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手慢慢放了下来。
沈恪看着他。白越眼眶通红,很慢很慢地朝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又不敢。
沈恪站着没动,也没躲开。
那只手停在他肩膀前,指尖微微蜷着,终究没敢落下来。
白越看了他几秒,默默把手收回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沈恪低着头,白越垂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沈恪才出声:“不许睡沙发了。”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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