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书与叶守珩的婚事在第二日如约举行。
叶家的庭院被简单地收拾过,门框上贴了一截裁剪得不怎么整齐的红布。堂屋里摆着一张借来的旧木案,案头只放着一只盛了几粒粟米的粗陶碗,两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油灯在旁噼啪作响,上头燃着的昏黄火苗权充拜堂的喜烛,旧窗纸上贴着的“喜”字衬着仓促又真切的喜庆。
婚宴来的都是本村的乡邻,皆自带矮凳木墩,有的甚至还从自家灶上端了半盆菜来,几双筷子在豁了口的碗沿上碰来碰去,聊着今年的收成,道着村头巷尾的八卦情事。
叶父将埋在地里三年的酒给挖了出来,酒是他自己酿的,浑浊,还冒着一股子的酸味。平日里和赵氏交好的陈氏手里拎着昨日叶守珩与乔锦书买回的喜糖,来往穿梭于落座的乡邻之间,将那一颗颗喜糖挨个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乔锦书与叶守珩二人的身上都穿着昨日新置的红色衣裳,布料虽还是最粗的土麻布,却是崭新干净,无一处补丁。他们并肩站在屋里,一人执着红布的一头。
陈氏的丈夫站在一旁,扯着嗓子高喊:“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外,对着院子弯下了腰。
陈氏的丈夫又清了清嗓,再喊一声:“二拜高堂。”
两个人朝着屋内的叶父与赵氏又弯了腰。
赵氏笑得有些局促,叶父一早便特意刮了胡子,他咧着嘴笑,粗糙的大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挲。
“夫妻对拜。”
乔锦书抬眸瞧了一眼叶守珩,喜庆的红色旧绢扇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能模糊地看见他弯腰的轮廓,缓慢却格外郑重。
“礼成。”
陈氏的丈夫高喊。周围顷刻响起一片欢声笑语。几个小崽子从矮凳上跳下来,嚷嚷着要看漂亮的新娘子。
“就不给你们看。”陈氏几步走上,往那些小崽子的手上一人塞了一把喜糖,“去去去,快去吃饭去。”
话音刚落,她的手也不停,忙挽上乔锦书的胳膊,将人小心地扶进喜房之中。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村子里几个相熟的叔伯一拥而上,将叶守珩拉回席中,吵嚷着要再给新郎灌上几杯。
夜色渐沉,喜宴已吃的差不多了,堂屋里的两盏油灯几乎快要燃尽,昏黄的火光不安分地摇曳跳跃着。
乡邻们帮衬着把桌椅碗筷给收了,赵氏又抓了把糖塞给那几个哈欠连天的小崽子。叶守珩本也打算留下帮忙,却被叶父一把推进了喜房。
“去去去,大婚之夜去找你媳妇去,这外面交给我和你娘。”
不等叶守珩回他,叶父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关的严严实实。
寂静的喜房里也点了盏油灯,灯光柔和,映在乔锦书的眼底,像是两个亮色的漩涡。
红色的旧绢扇已经被她扔在了一旁,她早已自顾自地卸去了赵氏一早给她盘好的发,几缕青丝落在她的肩上,将她侧脸的轮廓更添了几分柔和。
她抬头看着叶守珩,小声道:“成婚太累了,我刚忍不住,不小心就睡着了,所以……”
“那就睡吧。”他轻笑着,目光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落在乔锦书眼下的那两坨薄红上。
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柜子,像是要取出一套旧被褥,照例分榻而睡。
“不必再分榻睡了。”乔锦书坐在榻边,视线撞上叶守珩闻声而来的目光,忽然有点逃避似的挪向一边的空气,“我是说,既然已经拜过天地,是正经的夫妻了,这就没必要了。”
叶守珩拿着被褥的动作骤然一顿。
屋中寂静无声,摇曳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红的“喜”字将那昏黄的灯光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温柔缱绻。
乔锦书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有点想找补似的添一句画蛇添足的话:“如果你……”
你觉得地上舒服的话,你也可以继续睡地上。
“好。”不等乔锦书说完,叶守珩似有所感地打断了她,他微垂着眸,长睫轻颤,不动声色地又将那套被褥塞回柜中。
淡淡的曙色悄然驱褪了那如墨一般的浓黑,薄如蝉翼的晓雾缠上寂静的村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意。
院门外,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拍门声。
是叶父起身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却黑瘦黑瘦的。
是里正。
里正的脸上堆着笑,两只宽大的手掌在身前搓了搓:“老叶啊,恭喜恭喜,这几日我被县里叫走了,没赶上你家昨天的喜事,今儿一早特地来给你补一声贺。”
说罢,他的目光便越过叶父的肩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叶守珩正坐在树下劈柴,见里正的目光扫来,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寒暄。
叶父侧身半步,给里正让了一条路。
他引着里正在院子里坐下,赵氏从井里打了碗凉水,递到里正手里,又寒暄了几句。
里正喝了口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公文来,换上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老赵,嫂子,我今天来呢,除了这道喜,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们说。”
叶父在他面前坐下,眸光在那卷公文上凝了一瞬,没吭声,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里正看了叶父一眼,开口道:“奉王要募兵,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吧?上头下了令,每户都要出一个壮丁,按户头摊。”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和嫂子就守珩一个儿,但这事儿,没办法啊,三天后让他到县里点卯,编入新兵。”
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赵氏的唇色陡然发白,她的脚步不由得朝后退了半步。叶父皱着眉,嘴唇翕动,到底是没吭声。
里正叹了一口气,安慰道:“没事的,守珩不是一直想去当幕僚建功立业吗?这条路他走的不顺畅,说不定去了军营会柳暗花明。何况他认字,没准进去就是拿笔的,不用上阵。即便上阵了,咱们农户天天下地,有一把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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