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回府中不过歇了一日,翌日下晌就急着要乘车回书院,何汝玉和母亲陪同陆二夫人一道为他送行。
陆二夫人佯装镇定,强压下眼角隐出的泪光。
何夫人也着实没想到陆凌在府中的时间会这么短,原本她还打算让何汝玉找机会多同陆凌接触接触,没曾想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人就又要走。暗自长吁短叹了许久,可瞧着陆二夫人的模样,又不好表露太过,只好拣些好话说,也权当安慰自己。
“凌哥儿这孩子一心向学,如今看着是苦些,待明年参加春闱,名登贡榜,金銮殿上奏了对,便是吃再多苦也值了。”
陆二夫人点点头,勉强对着何汝玉宽慰了两句:“玉娘莫怪,你娘说得对,我倒是希望你表哥能多在家多待几日,只恐误了他学业。”
马车旁的郎君长身玉立,朗月临风,朝这边深深揖别。
何夫人两人连忙挥手。
何汝玉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看他踏上阶凳,又在临入车厢时略顿了顿,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何汝玉呼吸一滞,攥紧手中的绣帕,也跟着挥了挥手。
送别完陆凌,何汝玉将这些天核对的账册拿给陆二夫人看。
刚绕过耳房,恰见一美貌妇人从衡芜院出来。
何汝玉停下脚步见了礼。
陆大夫人怀里抱着只白色狸奴,见是她,笑了笑:“早上凌哥儿走,我本欲去送一送,可不巧,我这猫儿不见了。你别看它乖,性子却野得很,时常乱抓人,我寻了半个时辰这才找着,等下见了你姑母记得替我告个罪。”
何汝玉应下了。
陆大夫人又看向禾夏抱着的一大摞账册,问:“这是做什么用处?”
“这些都是府里的旧账,姑母说让我帮着整理整理。”
陆大夫人一听来了兴趣,将猫递给身后的丫鬟,走上前翻了翻:“确实都是些旧账,整理起来怕是不易。咦,这是你写的?”
何汝玉见她拿起的正是自己核对后写下的册子,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人才!”四五寸厚的一摞账薄竟能统归在一个册子里,哪年哪月,衣食住行写得样样分明,陆夫人越看越惊异,忍不住叹道:“便是我庄子上干了十几年的老管事也没这个能耐能核对得这般详细!”
“多谢伯母夸赞,汝玉愧不敢当。”
“我可没有说假话,我生平最不耐记这些账了,又要核对又得检算,算来算去算花了眼,待哪日有空,你也把你这归账的本事教教我?”
陆大夫人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才将册子还了回去。
何汝玉见她虽笑着却又言语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时说不准这只是客套,还是真有事要麻烦她。
“你可不要因我家那混小子回绝我,他从前欺负你我可是知道的,若他如今敢再犯,你告诉我,我定饶不了他。”
末了,陆大夫人又补充一句。
突然被死对头的母亲当面提起那些过往,何汝玉心头一窘,双耳发热,诺诺应了声是。
陆大夫人倒很是淡定,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了两个不懂事小孩子间的玩闹,没再多说什么,只满脸笑意地让她自去忙,她还要出门一趟。
何汝玉舒了口气,带着禾夏直奔姑母院里。
陆二夫人正在听管事婆子们回话,见了账册,随手翻了翻,便让人收起来放到一边,领何汝玉去偏厅稍坐,她还有话要讲。
何汝玉知道姑母一向注重规矩,也不敢乱走动,静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人从外间进来,连忙起身,接过丫鬟手中的茶递了上去。
“坐下吧,咱们姑侄俩还有什么可见外的。”陆二夫人满意地点了下头。
“姑母,来时路上我恰好遇见大夫人,她让我同您说一声,今早有事,故耽搁了去给表哥送行。”
陆二夫人冷笑一声:“这你也信?不过是些骗人的鬼话!老的老的偷懒耍滑,小的小的也有样学样。你还不知道吧,大房那小子昨晚上又偷跑回来了,说是身子骨不适,可晚间我瞧他吃饭那样,劲头分明足得很,就这老太太还心疼他受苦了,说什么也要告假让他在家歇个半月。”
提起这事陆二夫人就生气,她儿刻苦勤勉,日夜苦读,这才叫辛苦!大房那浑小子整日无是生非,三天两头往外跑,到底哪里沾得上个苦字?说白了,老太太就是偏心!
何汝玉还当真不知陆奕回来了,难怪大夫人方才说了那么一句。
还没等她回神,陆二夫人又问:
“你娘呢?”
“方才回去说是有些头痛,在房里歇着呢。”何汝玉答道。
陆二夫人皱眉:“好端端地怎会头痛,请大夫了没?”
“我娘说这是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也是,连日为你的婚事操劳,神仙也要累垮了。可我也是作难,你姑丈他一向听老太太的,老太太不松口我也没法子,好在凌哥儿回来,这事也算说定了,昨晚你娘又同我说了大半夜,想将这事早点定下来,幸而我提前探了老太太的口风,老太太的意思是定亲是大事,须得你姑丈首肯,且等下月清明相看后再定吧......。”
说是相看,实际上也就是走个过场。
何汝玉想起昨夜母亲深夜归来的欣喜模样,如今再听,心口莫明有些发紧,她知道姑母特意将她留下一定不止是说这个,便没急着回话。
果不其然,陆二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着道:“如此以来,何家总不能不来个主事的,你母亲毕竟是妇道人家,这事恐还需要何祐才出面,他这人倒还好,怕只怕你那个大伯娘又要生事。”
何家老太爷有两任妻子,与原配邱夫人只有一子何祐才,原配去世后,又娶了继室冯氏,生了陆二夫人何香献和何父两人。何香献出生时,何祐才已经与原配夫人的远方侄女定了亲。哪成想邱家那人竟不是个安分的,不仅把何家大伯拿捏地死死的,更每每作妖,何老太爷顾念着与原配的情分,总是劝他们多加忍让。终于在何父八岁那年,邱氏再三撺掇着要分家,何老太爷怒气攻心,一命呜呼了。邱氏泼辣霸道,幸而有族中长老撑腰,何父姐弟才勉强分到一半家产。后来,何香献被陆家老太太看中,何父为了让姐姐高嫁不受人白眼,硬生生将一半家产里的大半都添做了嫁妆。
这也是何香献会如此照顾何汝玉母女的原因。
“邱氏那贼妇人一向只看眼前利益,左不过许她些好处,”想到那人,陆二夫人很是愤恨。
“就是这嫁妆......”她看了何汝玉一眼,顿了顿,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真是糊涂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摆摆手:“罢了,剩下的事我会与你母亲商议,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无事了。另外,老太太那里说现在天亮得早,采露不易,她服用这些时日已是够了,劳你辛苦多日,她很感谢,若无事尽可同你娘多去走动走动。”
何汝玉应了声好,福了一礼,便起身告辞,才走到门口,又听到她道:“玉娘!下旬书院散学,你和你娘同我一起去书院看望凌哥儿吧,既是要定亲,理应多熟悉熟悉。”
这句话倒提醒了何汝玉,去书院探望,作为表妹她理应送些东西。可陆府什么都不缺,笔墨纸砚更不需说,光是陆大夫人昨日送得那些就已够他使用许久,况且她也不一定能寻到更好的成色。
思来想去,何汝玉觉得不如就送个书囊。
之前在父亲任上,她见过不少学子都背有那样一个书囊,可挎可背,能装不少书册。刚好给老太太做抹额的布料还有剩余,另外,布面也可绣些花鸟,更添风雅。
何汝玉的绣工算不得顶好,但绣制普通图案却也不在话下,不然她也不敢随便送陆老太太东西。
本朝崇尚清雅内敛,女子刺绣是必备女红,有些高门世家甚至将其作为考核女子品行的标准。何汝玉以前自是不会的,也从未想过去做这些,真正开始学习还要守孝的第一年算起。
初学时她满手被扎地几乎握不住针线,可无论她怎么哀求,母亲就是不松口,那时她还不明白母亲为何要逼着她学,甚至有过不少埋怨,如今细细想来却是全然领悟到了其中的良苦用心。
母亲这是在为她搭桥铺路。
何汝玉一路思索着进了院门,还没进屋就听何夫人在里间同人说话。
“......是是是,多谢嫂嫂挂怀,还想着来看看我们娘俩,一切都好......”
何夫人歇了半刻,头痛缓和了许多,正坐在椅上同一位妇人笑谈,眼角余光见门外人影一闪,知道是女儿回来了,连忙唤她:“玉娘,还不快过来,你看是谁来了?”
那妇人本背对着门在说话,听见声响也看向门口。
何汝玉见到来人,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世伯母!您何时回来的?”
余夫人托住她正要屈膝行礼的身子,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正同你娘说呢!过些天宋家就要来下聘了,我可不就得提前回来置办!”
“芸姐姐和银生弟弟没一道回来么?”
“回来了,都回来了!银生如今闹腾得很,一回来便似脱了缰的野马,早早就出了门,这会儿子也不知在哪胡闹。你芸姐姐方才没见到你人,直说要去外面等,你路上没见着她么?”
何汝玉她们住在客院,陆二夫人在内院,去那里需得过两道垂花门,为免途中遇见陆奕,回来时她特意抄小道从后门走的。听了这话,心里估摸着芸姐姐应当还在路上等她,急着说:“那我去寻一寻!”
何夫人看她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她们姐妹俩许久未见,随她们去吧,刚好留我们在这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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