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做笼中之鸟——我愿做旷野之风。

——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暗道很长。

拓宏在前面走,跃然跟在后面。暗道只容一人通过,壁面潮湿,指尖划过去是冰凉的泥土和石头。拓宏手里的火折子只够照出脚下两步远的路,再往前便是墨一样的黑。

梧冲庭站在暗道入口处,目送他们走远。那三个梧姓亲卫已经散入了夜色,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主上放心去,老臣断后。"

拓宏点点头,拉起悦然的手。

暗道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空气渐渐变冷,泥土味变浓。然后拓宏停了,伸手推头顶的石板。石板动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野草和石头的气味。

悦然从暗道口探出头,看见的是一片野岭。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光,照出脚下碎石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拓宏先爬出去,然后回身拉她。

"来。"他低声说,"天亮之前要翻过这道岭。"

他拉起她的手就跑。暗道出口离王城不过二十里,巡山的哨卫随时可能经过。他带着她专拣没有路的地方走——钻灌木丛、踩碎石坡、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她的粗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一步一步跟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拓宏终于慢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歇歇。"

悦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低头想去脱鞋,手指刚碰到鞋面就嘶了一声——布面和袜子粘在一起了。

拓宏蹲下来。

"我来。"

他的动作很轻,先把鞋帮慢慢扒开,再从脚后跟把袜子一点点往下褪。袜子揭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脚趾外侧渗着血丝,大脚趾的指甲盖边沿泛紫。

跃然没吭声。

拓宏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沁着冷汗,可一声都没喊。他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布条,给她上药、包扎,手法快而稳。

上完药,他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双鞋,放在她脚边。

“换这双。”

悦然拿起来翻了翻——鞋底比她原来那双厚了将近一指,用细麻绳纳得密密实实的,踩下去软而不塌。她试着套上,脚底立刻被托住了,石头硌脚的感觉消了大半。

"这鞋底好厚。"她有些意外。

"梧叔备的。"拓宏把旧鞋塞进包袱,语气很淡,“你未走过山路,薄底吃不消。这双厚些,走起来省力。”

悦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舒服多了。"她说。

拓宏没接话。他把包袱重新背好,又弯下腰,背对她,半蹲着。

“上来。”

悦然一愣。“什么?”

“背你走。”

“不用,我能走——”

"你的脚不能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药刚上,不能再磨。此处离安全之地尚有半日脚程,我背你过去,到了再歇。”

悦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脚趾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在替他说话。

“……你不累吗?你走了一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她背起来了。他的手托着她的膝弯,步子稳稳当当的。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十五岁的少年,再怎么历练,身量也还未长成。隔着粗布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薄薄的一层肌覆在骨头上,略显单薄。可他走得很稳,脚下不晃不颤,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的胸口贴着他单薄的背,随着他走路的起伏微微晃动。那脊背虽然不宽,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看着细,推不倒。

一种踏实的暖意从他的脊背传过来,不浓烈,却很安心,像是冬天里靠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

"我们去哪儿?"她问。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出城时没有商量过。

"你想去何处?"他问。

悦然沉默了一会儿。

"雨虹山。"

拓宏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雨虹山?你生母消失之处?"

"嗯。"悦然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头传过来,"魅绝殇说我母亲在附近村子里,虽然没有了仙骨,但做凡人不知道是不是幸福了。我想去看看。如果我能找到她,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很多事就能有答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拓宏没有说话,走了十几步。

"雨虹山在曦宇西南,距此约莫二十日脚程。山路多,林深,沿途人烟稀少。此去不易。"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拓宏又走了几步。

"好。那便去雨虹山。"

就这么简单。没有劝她再想想,没有说路途危险,没有问你是不是一时冲动。她说去雨虹山,他说好。

悦然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她想做什么,他就陪她做。没有条件,没有保留。

他说的"你确定",是真的在问她确不确定。不是在暗示她别去。

"你不好奇我的事吗?"

"我这些天了解了一些。"

"就这些?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他沉默了几步。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亦无益。"

悦然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没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岭。

山的那一边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铺着深秋枯黄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道银白色的线,那是河。

悦然从他背上跳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时,她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那是长时间负重托举膝弯留下的痕迹。但他只是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神色依旧平静。

悦然站在岭上看着那片平原,眼睛亮了。

"好大。"她说,"比王城大多了。"

"前面就是官道了。"拓宏说,"到了官道便好走。但从现在起,我们得换一种走法。"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顶帷帽——竹骨撑的圆帽,帽沿垂着一圈灰褐色的薄纱,遮住大半张脸。这种帽子在乡间常见,日头烈的时候妇女出门都戴,不算扎眼。

"戴上。"他把一顶递给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赶路的兄妹。"

悦然接过帷帽,把薄纱拨到面前。视线被纱遮住了一层,远处的山和草都变得朦胧,但还能看清路。

"曦宇百姓没见过公主和王爷长什么样。只要衣着普通,不招摇,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把自己那顶戴好,薄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喉结,"不过——你的眼睛太扎眼。把纱放下来,走路时别掀。"

悦然抬头:“还是紫色吗?”

“不是,只是太漂亮。”

“像拓夏?”

拓宏笑笑,“你在意这个?”

悦然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比她漂亮。”拓宏很认真地说。

“你的眼睛,似是能让人陷进去,不再烦躁。旁人视之印象过于深刻,要藏一藏。”

悦然点点头,眼睛藏在薄纱后面,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把纱拨了拨,确认遮严实了。

拓宏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罐泥色的膏,挖了一点抹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来回搓了搓——白皙的皮肤被盖住了一层,变成不起眼的麦色。

"脸和手也藏好。袖子放下来,别露手腕。"

跃然看着自己变了色的手,想着脸上应该也是差不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梧叔备的。走山路和走官道不一样。山路靠脚力,官道靠藏。"说完,拓宏也给自己乔装起来。

他又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两份折好的文书,展开给她看——是路引。曦宇国百姓远行需持路引,上面写着姓名、籍贯、所往何处,盖着地方官府的印。一份写着"陈泽,清河镇人,携妹陈然往西南探亲",印信红得端端正正。

"梧叔提前备好的。沿途过镇子、住客栈都要查验。有了这个,我们就是清河镇陈家的人,正经百姓,正经赶路。"

跃然看了看那份路引。"陈泽?你改了姓?"

"我母王给我起过一个小字,叫承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希望我承天地之泽,不负此生。这个字没几个人知道——父王不知道,拓石不知道,拓云也不知道。只有梧叔知道。"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今后在外面,我叫你然然。"

跃然点了点头。

"你便叫我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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