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龙虾

燕城，CBD，“帛匠”私人会所，顶级割烹包厢，晚上7点15分。

林鹿鹿推开日式障子门的时候，程放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的西装外套很随意搭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深金底色的真丝衬衣上，铺着明黄与鎏金交错的撞色印花图样，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百达翡丽被他摘下来，扔在一边，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九平次别誂。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林鹿鹿。

“林大小姐，自己让我别迟到，你可是迟到了15分钟啊。”

“我6点58分已经到大堂了，补这层口红花了我整整17分钟，作为见你的必要沉没成本，这绝对不能算迟到。”林鹿鹿紧挨着他坐下，顺手把铂金包递给身后的服务生，“再说，等我这种大美女，15分钟是正常的时间预期吧。”

“嗯哼。”程放慵懒地哼了一声，并不介意。

林鹿鹿扑闪着大眼睛，快速打量了一下程放。

“Raf哥哥，没想到你选女朋友的眼光不怎么好，选衣服的审美倒是和我有得一比。”

程放这时候才注意林鹿鹿身上那件同色系的范思哲印花连衣裙。

“啧，怎么能说我选女人眼光不好，我这不是看上你了。”程放玩笑一般反驳，然后又打量了一下林鹿鹿，“别说，这裙子也只有你这种明艳大美女穿着才好看。”

程放已经事先点好菜了，林鹿鹿一来，第一道顶级海胆就送了上来。

林鹿鹿接着刚才的话题：“Raf哥哥，你知不知道自己朋友圈没有设置任何权限。”

“什么？”程放继续喝着酒，有点听不太懂林鹿鹿这话。

林鹿鹿慢条斯理地吃着海胆，边吃边说：“就是你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显示时间，我甚至翻到了你在HBS时候的照片。”

“对我这么感兴趣？”程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之前猜测这位大小姐会翻他的朋友圈，但没想到能挖到那么久远之前的内容。

林鹿鹿吃完海胆，单手托着腮，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从程放的眉骨，一路往下，放肆地扫过他的喉结、微敞的领口，还有精瘦的腰身。

“嗨，Raf哥哥你对自己该死的魅力没点数吗？我对你感兴趣不是很正常？”

第二道菜就是林鹿鹿点名要吃的龙虾。

服务生送来伊势海老炭火烧，放到两人面前。龙虾已经沿背部剖开，虾肉从壳中间完整取出，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重新码回烧红的龙虾壳里。

林鹿鹿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

“失策了。”

程放侧过脸，不知道这个大小姐又怎么了。

“我都忘了这家服务这么到位，”她看着重新码回壳子里的虾肉，“人家连龙虾壳都替你剥好了。”

程放哈哈大笑：“行，下次约个要自己剥的。”

“下次？”林鹿鹿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忽然把脸凑过去，“Raf哥哥，下次太远，不然我们商量一下吃完这顿龙虾，去做点成年人都爱做的事？”

“咳咳咳——”正在喝酒的程放，被林鹿鹿这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

程放刚想开口，这时，包厢外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女声。

“Rafael？”

日式障子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穿着三宅一生压褶长裙，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清酒。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带着甜腻的花香，先她一步，蛮横地漫进了这件包厢。

程放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结成了冰。

Vivian，燕城某个小众先锋画廊的主理人。

上个月，他们有过几次纯粹走肾不走心的短暂交集。

最后一次，Vivian在他的燕庭公寓留宿到了清晨。碰巧那天凌晨5点，沈潜川杀到他家里，遇见她从主卧出来。

程放当时直接叫车让她走了，不过他也知道Vivian这个女人后面可能会有点麻烦。

Vivian显然把那次尴尬的偶遇当成了某种身份的认证。

她进过程放公寓并且留宿，并且还亲眼见过沈潜川，在她自己的叙事当中，肯定是程放对她的特殊对待。从那以后，她便在言行上认定自己与众不同。

最后程放不胜其扰，两人关系迅速冷淡，之后再也没见过。

“我刚才在大堂看到你的身影，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Vivian的视线越过了程放冰冷的侧脸，充满敌意地落到了林鹿鹿那件范思哲撞色印花裙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刻薄，“看来你最近的审美断崖式下跌啊……比以前‘热闹’很多。”

“Vivian，”程放声音像淬了冰，“这是私人包厢，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敲门吗？”

“我只是路过，顺便过来和老朋友打个招呼而已。”

Vivian气不顺，程放连分手都没和她说，就淡出了她的生活，没想到现在和这么个女人在一起。

Vivian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迈了一步。她晃了晃杯子里的清酒，居高临下地对林鹿鹿挤出一个鄙夷的微笑。

“这位妹妹，看你这打扮……平时去过美术馆吗？分得清莫奈和马奈吗？”

空气静了一瞬，站在门口的服务生不知所措，只能示意旁边的人去找经理。

林鹿鹿慢条斯理地吃完盘子当中最后一块龙虾肉，放下筷子，用旁边的热毛巾仔细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

“分不清。”她承认得非常干脆，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坦然。

Vivian唇边的嘲讽刚准备扩大，林鹿鹿就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皮。

“但我分得清什么是‘私人包厢’，什么是公共区域。阿姨，您花了这么多钱，学了这么多年高雅艺术，怎么连门上挂着的‘请勿打扰’四个字都看不懂啊？”

程放转过头，憋着笑，强行压住了疯狂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