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二楼栏杆边的黄思雅指尖骤然一紧。

她之前听陆屿舟随口提起的母亲,只当是一位性情温柔、不喜热闹的长辈,从未想过对方早已不在人世,更不敢相信,陆云峥这样在商界以精细周全著称的男人,居然会把自己妻子的忌日忘得一干二净。

她把身子往阴影里又收了半寸,后背轻轻贴上冰凉的墙面,既能听清楼下客厅里的每一句对话,又不至于被楼下的父子二人察觉。

站在玄关门口的陆云峥脚步猛地顿住,眼神下意识地往侧边偏了半秒,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只在眼底闪了一瞬,下一秒就重新裹上了那层惯常的云淡风轻,连肩线都没动一下。

“我当然记得。”

陆屿舟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吗?那您今天,可为她做了点什么?”

陆云峥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气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平稳:

“我天刚亮就安排人去墓园扫过墓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真的吗?”

陆屿舟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彻底挡在合上的大门前,窗外的雨丝飘过来打湿他卫衣的袖口,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我今天特意等到临近中午才过去,就是想看看您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个日子,可我到的时候……”

他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喉结滚了两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爸,您就算记不清她的忌日,也没必要张口就骗我。我站在她墓碑前看了很久,碑面上除了我去年清明亲手放下的那束水仙,连半片新鲜的花瓣都没有,碑边的杂草都长到了脚踝高,也根本没人清理过。这就是您说的,一早就安排人扫过墓了?”

陆云峥脸上的从容裂开一道细缝,他往后退了小半步,避开陆屿舟直勾勾的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

“屿舟,逝者已矣,你妈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们谁都不好受。但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眼下家里有这么大的摊子要守,我们总得先顾着更要紧的事。”

“好,那我们就说说活着的人,说说你嘴里那些更要紧的事。”

陆屿舟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尾的细纹。

“这么多年,公司里的地产、能源这些核心板块,您从来都不让我经手半分,只把文化艺术这个边缘分支交到我的手里,其余所有的资源全往我哥那边倾斜,到底是为什么?”

攒了许多年的委屈终于冲破了喉咙,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从来没闹过脾气想要抢核心业务,我甚至是真心实意地想替您守好陆家当初靠艺术品收藏发家的这条路,可就算这样,我哥还是要把手伸过来抢我手里的项目,把我熬了几个月磨出来的方案直接拿走算他的功劳,就差没直接骑到我的头上来了,这些事,您难道从来都没看见吗?”

“你大学本就读的是音乐专业,从小到大我也是照着艺术方向培养你的。”

陆云峥索性转身走回客厅,在主沙发上重新坐下,指尖敲了敲扶手:

“不是我不让你碰别的板块,是你哥手里那些重要的资产项目,你本来就不熟悉,贸然插手只会出乱子。”

“当初是您硬把我送去加拿大学音乐的,我连说半个不字的机会都没有。”

陆屿舟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指尖的力道却没卸下去:

“再说了,我哥他也没学过艺术行业的运营,他每次来我部门抢项目的时候,怎么没见您站出来拦过一句?”

陆云峥抬眼扫过他的脸,神色里找不出半分波澜:

“屿舟,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是在怪我,怪我亏待了你?”

他抬手把墨镜重新戴回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彻底隐没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情绪:

“从小到大,你哥哥有的东西,我哪一样短过你?你随便去圈子里问问,谁家的小儿子能有你这样的生长环境?”

“所以你敢摸着良心说,对我和我哥,你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陆屿舟快步走到沙发正对面,站定在茶几跟前: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论读书的成绩,论做事的能力,我到底哪一点比他差了,为什么你的眼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

“屿舟,家里总得有人来继承艺术这一条线的。”

陆云峥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惯有的说教感:

“你从小就对艺术那些东西感兴趣,让你守着这一摊,不是正好顺了你的心意?”

“感兴趣?我小时候感兴趣的东西多了去了,奥数、天文、建筑,数不胜数,你怎么就偏偏只挑中了艺术这一件事往我身上套?”

陆屿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凉薄:

“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陆家的核心资产交到我的手里,你满心满眼,就只有你大儿子这一个继承人。”

他微微弯下腰,一根手指轻轻点地在自己的胸口:

“那我算什么?合着我哥挑剩下的、看不上的东西,就全都往我手里塞,我天生就只配捡他不要的边角料,是吧?”

“陆屿舟,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陆云峥缓缓站起身,即便他的身高早已比不过年轻的小儿子,可脸上那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还是瞬间铺满了整个客厅:

“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自己好好冷静地想想,这就是一个儿子该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他说完转身就往玄关走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是愤怒,倒像是攒了十几年的失望,终于漫过了头顶。

“你现在倒是想起来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了。”

陆屿舟慢慢直起弯着的腰,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得干净,对着陆云峥的背影抛出最后一句质问:

“那为什么当年她吊着口气躺在病床上时,你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

陆云峥的动作猛地僵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窗外雨水打落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拉开了门,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门外白茫茫的雨雾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半点痕迹。

看着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的背影,陆屿舟腿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喉咙里溢出几阵破碎的声响,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的指节深深地陷进了沙发的真皮表层,指腹蹭过被体温焐热的纹路,低下头时,额前乱蓬蓬的碎发全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

黄思雅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猛地一紧。

她认识的陆屿舟永远是沉稳持重的,待人接物永远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管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都能笑着应付下来,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这么心如刀绞的样子。

她快步跑下楼梯,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声还轻:

“原来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啊。”

陆屿舟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慌忙抬手理了理皱掉的衣领,指尖蹭过眼角把湿意擦掉,仓促地平复着呼吸:

“你……你刚才,全都听见了?”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之前你和我说,要给你母亲的生日宴选背景音,那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我没骗你。”

陆屿舟的喉咙梗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天确实是我母亲的生日,我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

“你知道吗?交流会那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就是因为《传奇》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我还很小的时候,她总坐在钢琴边哼这首曲子,直到现在,我闭着眼还能想起她坐在琴边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我连半个旋律都没忘记。”

黄思雅轻轻皱了皱眉,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像小说一样的巧合,会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身上,仅仅因为一首老歌的旋律,就让她误打误撞,走到了他藏得最深的那段往事里。

“不止是旋律。”

陆屿舟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腿,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你那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你对原曲做了几处小改编。转音的轻重,滑音的快慢,那些根本不属于原版的细节,你唱出来的味道,居然和我妈妈当年哼的曲调,一模一样。”

他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强行稳住:

“我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样的歌声了。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恍惚了,觉得是她回来了,像我小时候那样,站在我的身边,低声哼唱着这首曲子……”

“没关系的,你喜欢就好。”

黄思雅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靠回到沙发背上:

“你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我读初中的时候,她查出来得了癌症,熬了大半年还是走了,到现在,已经快八年了。”

陆屿舟的眼眶彻底红透,眼尾泛着湿意:

“从她走的那天起,我其实就和孤儿没什么两样了。”

“你父亲和你的关系这么疏远,那你的哥哥呢?”

黄思雅的声音压得很轻,怕稍微重一点,就碰碎了他好不容易才露出来的软肋:

“你的母亲去世,他难道一点触动都没有?”

陆屿舟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的凉气,两只手死死地抵在身前的茶几边缘:

“他不是我的亲哥,是我爸和他前妻的儿子。”

“前妻?”

黄思雅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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