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弥打了辆车,直奔徐朔的私人茶庄。

这人养伤不安分,不愿在医院多待,猫到自个的茶庄住着,躲他爸妈的盘问。

时弥对这里是熟门熟路,经庭院进入,路过浮桥与假山,池塘里红鱼潜游,一派静谧的景致,时弥却满心浮躁,压也压不下去。

连难得回一趟家的老公都抛在一边了。

时弥觉得自己昏了头,又自嘲一笑。

以后还能是他老公吗。

徐朔在茶寮室内等他,那么一个穿家居服的病号和拙朴文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嗓门也是大得惊人。

“弥弥,居然让你说中了。嘿!荣明暄那小子还真衣锦还乡了,偷偷摸摸的不告诉我们。”

徐朔提前给他泡了茶,时弥端起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的时候脑袋嗡了一声,他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喉咙发干,说,“你确定吗,荣明暄已经在淮城了?”

徐朔言简意赅:“我今天在赛马场看见他了。”

“你看见……?”

“就是他。绝对不是我认错。”徐朔笃定道,“我去马房看角斗士的时候,隔着老远看到他跟条鬼影似地飘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我问了起码不下十个马童,屁都没打听到,经理也装傻充愣,让我更觉得就是这狗东西。”

他将手一摊,“本来我坚持不碰赌马都小一年了,为了林绪清破戒一回,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林绪清?”时弥的嗓子干涩得更加厉害,“什么意思?林绪清也在赛马场?”

徐朔:“我追着他去的,你那弟弟难得出来露个脸,我不得主动点。可惜他没下注,我还等着跟马呢,没给我一掷千金的机会。比赛开始,他反而跑没影了,真难追啊。”

“……”

“弥弥,怎么了?茶很难喝吗,脸色这么难看?”

时弥挺勉强地笑了一下,追不到人的是徐朔,徐朔看样子没气馁,时弥却已经快被失败主义发作的惶恐感淹没了。

林绪清和荣明暄一起出现,又默契地从徐朔视野中消失。

书中的主角与男二在同一个场合出场,淮城这么大,偏偏他们俩遇到得如此轻易。

荣明暄不声不响地回来,时弥费尽心思、发动各种人找他,没得到一点线索。徐朔追着林绪清去了赛马场,有林绪清在的地方,荣明暄突然就现身了。

有那么多碰巧么。

只要听到林绪清的名字,时弥就不受控地想起那本书。

写在书里的情节,他觉得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根本想不到会这么发展,偏偏就是发生了。

跟徐母赌咒发誓再也不碰赛车的徐朔上了跑道,把自己撞进医院。

头也不回地离开荣家、离开淮城的荣明暄,没一点预兆,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赛马场。

接下来呢。

会是什么。

时弥差点把嘴唇咬破,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伯来电,他也没顾上接。

“弥弥,你别将信将疑的。首先我不可能认不出荣明暄,再者——”

徐朔竖起一根指头,

“我还有证据。我不是有百分之二百把握,怎么会把你喊出来?”

他掏出手机,划到一张照片,递到时弥,拍的是一份致谢名单。

“赛马结束后,俱乐部还办一场慈善募捐冷餐会。”赢家把押中的马券全捐了,输家另外掏钱,善款是为杜氏肌营养不良症儿童筹集的,一群富家子弟都乐意慷慨解囊,“你看这个名字。”

一列中文名英文名里,夹了个“斑点狗”。

替爱宠捐款的少爷小姐很多,但时弥一眼认出来,那应该是某个人的署名。

他与徐朔、荣明暄,三个人都还是小萝卜丁的时候,时弥因为沉迷一部动画,疯狂想养一只大麦町犬,日提,夜提,天天提。

荣明暄竟然不许。

因为荣明暄怕狗。那个人被逼问才承认了,被大狗咬过屁股,结结实实的一口。

荣父从小就不管他,能让小孩被几条狗追着跑。

荣明暄说时弥一定要养狗的话,他就努努力克服下心理阴影。

徐朔大嘘,说下次荣明暄再翻时家的院墙,别被院子里的狗吓到摔下去,啃一嘴泥。

时弥小时候就是个挺霸道的性格,说一不二,想要什么非得搞到手。不过大麦町犬对人攻击性还挺强的,他愿意跟狗玩,更愿意跟荣明暄一起玩。所以养狗的事不提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养了只乌龟,辗转来去,慢悠悠地把三家庭院里的水景都爬遍了。

没能养成真的大麦町犬,荣明暄把游戏ID改成了斑点狗。

后来他玩每个游戏都这个ID,去外面要署名的场合也落这个款。其实就是开玩笑好玩。等荣父十分认真地发过一回火,说荣家养出来一条白眼狼,确实是吃里扒外的狗,荣明暄的大名就真的再没出现过。

徐朔说百分之二百的可能性,确实有这么确凿。

时弥有点恍惚,眼球发干发涩。他用力眨了两下。

真是荣明暄。

荣明暄现在就在淮城。

-

“陆先生,打不通啊。”

陈伯把手机搁回桌上,小心翼翼看陆夷则脸色。

陆夷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自他重掌陆氏,原本把他当廉价牛郎一样大胆轻薄、放荡得不知耻的时弥变得老实本分后,他鲜少恼怒。这会儿破天荒地被未婚妻晾在餐桌上,陆夷则沉默地独自吃完了晚饭,玉雕似的面庞像结了层霜,白得发青。

“应该马上就回了。”陈伯说,“肯定是碰上什么急事,没顾上看手机。”

陆夷则的眼神缓缓低俯,扫过对面空着的椅子,和一只空碗,语气很冷漠,“他出去干什么了?”

这问题他其实问过一遍,陈伯诚实地说了不知道,陆夷则让他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清楚。打了两回都没接通。

现在陆夷则好像浑然忘了,又把重复的问句丢给陈伯,叫他怪犯难的,依旧答不上来。

“陆先生,他也没跟我说过啊。”陈伯说,“也许是哪个朋友找他,他不能放着人家不管。”

那就只好放着老公不管了。

陈伯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好像在份量孰轻孰重上,大驾光临的陆夷则没比过一通电话把时弥叫出去的那个人似的。

陆夷则说:“哪个朋友?”

陈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他挺为难地搓着手掌,

“陆先生,弥弥少爷不睬我,但他肯定接你的电话。他就天天盼着你发消息,设的都是特别提醒。你要是不放心,给他发个信息……”

陆夷则忽然说:“我没不放心。”

他的声线压得低,语气淡淡,“他自己知道轻重。”

陈伯“哎”了一声,说去花房给兰花换盆,悄摸地走了。

陆夷则没联系时弥,他拨给周威,不等铃声响一下,那边便接通了,周威公事公办地问,“陆总,有什么事吗?”

陆夷则默然半刻,才说,“你给时弥打个电话。”

陆总惜字如金,周威见怪不怪。

他惯会揣摩上意,也没追问什么。

陆夷则的作派就是这样,劈头丢过来一句“魏知是谁?”,又一句“荣明暄是谁?”,周威就有的劳累了,谁叫他拿的工资比CIA平均年薪高呢。

周威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充分仔细地又品了品陆夷则留下的八个字,把电话里要说什么,要问什么,在脑子里有了个提纲,然后换过衣服做好出门接人的准备。

但这一番功夫都没用上。

陆夷则放下手机,无意识地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的时候,时弥回家了。

他出去得匆忙,回来也匆忙,出门一趟再折返并没花费多少时间。时弥的脸像是被冻了一样,透出莹莹的苍白,眼尾与鼻尖一点点红,搽过京都胭脂似的。他默不作声地走进来,挺勉强地对陆夷则笑了一下,开口时有点滞涩,“……老公。”

陆夷则淡薄的目光凝在那幅怎么看怎么有些可怜的面容上,停留许久,“嗯”了一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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