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冬夜,湿凉绵长。晚风穿过高楼缝隙,轻悄落进一品江湾的落地窗,将满城阑珊灯火,都揉成一室安静的寥落。
十五分钟前,鲁宗韬的车正行经公寓楼下,听筒里那声破碎隐忍的痛呼,轻如游丝,却沉沉扣住他心神。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折返。
分开一年,她始终未曾换掉这扇门的指纹锁。
嘀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像这一年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陌路,原只是浮面的假象,内里丝丝缕缕的牵连,从来未曾真正断绝。
暖黄灯光温柔倾泻,静静拢住沙发上的人影。
唐蕴一身松软蛋黄青浴袍,同色浴帽松松扣着发顶,几缕未干的湿发贴在莹白纤细的颈侧,漾着初浴过后温润的水汽。她微微蜷着肩,右手轻护左臂,脊背绷得克制,明明疼得难堪,眉眼间却依旧是惯有的温顺自持,不见半分狼狈张扬。
苍白的容颜衬得整个人清薄易碎,像冬夜里一枝静静伫立的幽兰,隐忍所有风霜,不言苦痛。
鲁宗韬眸光微沉,喉结轻轻滚动。
一年未见,她仍是这般性子,万般苦楚皆自担,从来学不会示弱。
“换身衣服,我带你去医院。”他褪去商场所有凌厉,声线沉缓温柔,带着妥帖的安抚。
唐蕴轻轻摇头,气息细软无力:“你帮我给吴妈打个电话就好。”
他这才看清她的窘境。
左臂脱臼失力,分毫动弹不得,手机卡在浴缸缝隙深处,指尖根本触碰不到。寻常人抬手捡拾的细碎小事,于此刻的她,竟是万般为难。
“别动。”
他语气温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妥帖。转身入了浴室,弯腰拾起那部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他目光坦荡未做流连,利落翻出号码,拨通了姜伯伯的电话,简洁交代上门看诊事宜。
等候的半刻钟,他静坐旁侧,不远不近,安静相伴。
夜风寂寂,一室清宁。目光落至她垂悬无力的左臂,经年旧痕翻涌心头,那是他心底藏了多年、最不愿触碰的亏欠。
他们的姻缘,始于门第相当,合于长辈期许,短短两月仓促定终身,从头到尾礼数周全、体面无缺,唯独少了寻常男女水到渠成的相知与温情。
彼时他常年远赴米国筹建工厂,山海相隔,归期渺茫。婚前短短两月筹备,他仅归国两次,便是他们全部的初见交集。
一次过彩礼,高堂满座,礼教森严。两人并肩而立,拘谨生疏。他心底藏着浅浅的想靠近,却碍于满堂长辈、森严规矩,终究只能端正自持,连一丝侧目温柔,都不敢逾矩。
一次拍婚纱照,亲友环伺,全程拘谨。镜头前郎才女貌、登对圆满,镜头外指尖微凉、两两生疏。他曾趁着众人分神,悄悄加重指尖力道,贪一瞬浅薄的亲近,她却因羞怯自持,轻轻挣开。
本是联姻牵绊的陌路相逢,她清醒自持,从来不敢贪半分虚妄亲昵。一纸婚书,便将两个全然陌生的人,捆进了同一场余生。
婚礼当夜,宾客喧扰,酒意沉沉。他被轮番劝酒,夜深人散,踏着满身酒气踏入红烛新房。
暖灯柔影里,她端坐床沿,眉眼温婉清丽,晃得人心口发颤。一室红妆喜庆,衬得世俗圆满,酒意烘起心口燥热,少年心性的冲动翻涌难抑。他望着从此冠上他姓氏的姑娘,情难自抑,攥住她的手腕俯身相W。
脚步虚浮,重心大乱,身形一倾,力道失控,沉沉将她压落床榻。
骨节错位的锐痛骤然炸开,那一声细碎凄然的痛呼,隐忍又破碎,时隔数年,竟与今夜听筒里的呜咽,完美重合。
彼时她衣衫凌乱,难堪无助。他瞬间褪去所有燥热与冲动,慌乱从柜子里拉出自己的长风衣,严严实实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遮住她所有狼狈,连夜疾行送医。
急诊灯下,他满身酒气、神色惶然,她面色惨白、泪眼隐忍,护士险些将他错认成施暴之人。幸而姜伯伯及时解围,一句新婚意外,才免了一场难堪。
复位极痛。回程深夜车厢死寂,她静坐副驾,不言不语,唯有热泪无声坠落,浸湿衣襟。
年少的他粗钝直白,看得见她皮肉的伤痛,却读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惶恐、委屈与无根无依的寒凉。
那一夜的泪,成了他经年未解、终生难补的憾。
旧影沉沉翻涌,心头落落沉沉。不多时,医生上门问诊。
确认是习惯性肩关节脱臼,韧带松弛错位。鲁宗韬依言轻扶她肩背,稳稳固定,掌心裹着薄薄浴袍,触到她微凉肌肤与细微轻颤。
咫尺贴近,气息交织。他身上清冽冷香混着浅淡酒气,温柔笼罩,是她刻在记忆里、经年不散的味道。
医生手法利落,找准骨缝轻轻一送。
清脆的归位声响落下,刺骨酸涩骤然炸开。唐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眼眶泛红,水雾漫满眼睫,身子一软,猝然撞进他温热安稳的怀抱。
鲁宗韬身躯微僵,下意识扣住她腰侧稳稳托住,熟悉的柔软与温度,撞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旧意。
温柔灯下,她湿发凌乱,面色苍白,眼尾绯红,楚楚易碎。他垂眸凝望,克制、心疼、悔意、执念,层层叠叠缠满心房。
复位刚毕,医生指尖无意间抚过她肩颈,微微顿住。
“夫人体表温度偏高,我测个体温。”
刻后,体温计示数落定。
“三十八度五,发烧了。
鲁宗韬眉宇微蹙,满心诧异。脱臼只是外伤错位,素来不会引发高热。
医生温柔一笑,细细解惑:“先生,并非脱臼所致。是夫人洗完澡湿发未干,冬夜寒凉,屋内又未开空调,冷热不均,风寒侵体了。脱臼剧痛掩去了体感,她忍痛太过自持,连自己发热都未曾察觉。”
一语落地,满心自责轰然漫开。
他方才心绪紧绷、酒意未散,浑身燥热,竟全然不觉一室寒凉。而她刚浴罢湿发,身着薄袍,强忍骨痛静坐良久,冷、疼、寒,全数默默承受,半句不诉。
是他太过粗心,太过忽略。
医生配好消炎退热药物,细细叮嘱静养禁忌,诸事交代完毕,已是午夜深阑。
鲁宗韬真诚道谢,安排司机先送医生返程,自己选择独自留下。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他取来吹风机,站在梳妆台前。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亲手替人吹干长发。
而这个人,是他一别经年、爱恨纠缠、缘深缘浅的前妻。
热风温柔拂过柔软发丝,他动作生涩却轻柔,小心翼翼避开她受伤的左肩,一点点吹散残留的潮湿。暖风吹拂间,心底的躁动与愧疚,温柔缠杂,五味纷呈。
吹尽湿发,他扶她安稳躺卧床上,细心盖好被褥。
“你安心睡。我在沙发坐一会,等司机回来接我,稍后让吴妈过来照看你。”他声线低柔,妥帖安顿,“我给你留着客厅夜灯。
他始终记得她的小习性。
唐蕴从来怕独自过夜,夜里必要亮一盏柔和夜灯,却素来不许开床头灯,总说近灯伤眼,有碍安睡。从前他偶尔腹诽,觉着这人当真麻烦细碎,可经年下来,早已默默记进心底,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好。”
她气息虚浮,气若游丝,轻轻应下,阖上眼眸。
心底却悄悄泛起一缕无奈的苦笑。
今日当真诸事不顺,水逆缠身 。
原本洗完澡,她正要去开空调,嫂子一通电话打断了所有思绪。挂断后折返浴室准备吹发,鲁宗韬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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