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草木尽舒。
城垣之内,坊市人声鼎沸;城墙之外,农人往来忙碌。
一闹一朴。
冬去春至。
恭安坊徐宅,晴光落上案几。
东厢案头,旧日的白瓷瓶被青瓷瓶替下。
瓶中花亦随之换了人间。
绿萼梅谢,换作一捧金英簇簇的迎春花。
十八娘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她慢吞吞支起半边身子,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子安,我饿了。”
徐寄春眼睫半阖,掌心轻覆她后背,顺势将她重新拢入怀中,温声低喃:“我再抱抱你。”
“我们先去定鼎门送明也。”对于余下的半日光景,十八娘窝在他怀中,扳着手指,一样样数得认真,“接着就去洛水览景,顺道催催韦馆主。”
“嗯。”
徐寄春低头落下一吻。
他的吻沿着她的鼻梁往下,仅在唇边停了一息,便得寸进尺地抵开齿关。
呜咽声被堵了回去。
他长驱直入的舌勾住她的舌,一点点缠紧,诱出。
鼻尖相抵,彼此的气息难舍难分地交绕。
她环住他脖颈,仰首承迎。
他吻得极慢极深,誓要将满心的情意,尽数渡给她。
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等十八娘与徐寄春磨蹭着出门,日头已西沉。
定鼎门下,陆修晏独自徘徊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盼来那对前日一再保证准时而至的男女。
徐寄春扶膝喘着粗气:“唉,我们跑错城门了。”
十八娘扶了扶帷帽,气息不匀地接话:“可累死我了。”
陆修晏无语地笑了。
他上下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哪有人一路狂奔至此,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看不见?”
徐寄春尴尬地直起身,解释道:“在家收拾,误了时辰。”
“无妨。”陆修晏眉梢微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有人陪着闲话,倒也不闷。”
十八娘:“有人与你同路吗?”
陆修晏抬手指向几步外的一辆马车:“表弟送舅母门下一位女弟子前往凤城书院求学,我与他们同车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金娘子吗?”
“好似是叫这个名字。”
十八娘与徐寄春快步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坐的,果然是金娥与武西景。
四目相对,金娥喜出望外
,惊呼道:“呀,是你们!
十八娘掀开帷帽:“你要去凤城求学了吗?
金娥点点头:“郎君留京半年,我正好尽早去书院。
说罢,金娥记起一桩要紧事,赶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细心卷好的纸。
“我听夫子说,徐大人成亲了。我不知该送什么贺礼,只好连夜画了一幅画。她双手递给十八娘,眼里闪着光,“就是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纸张展开,其上绘着一对男女相依的背影。
他们临崖而坐,肩头相靠,迎着天边破晓的霞光,共观红日初升。
若论技法形色,此画自是平平。
然而,笨拙的笔墨之下,却有一股赤诚的心意扑面而来。
十八娘珍重地收起画:“谢谢你金娘子,我很喜欢。
金娥害羞地笑了笑,温言道:“我诚心祝你和徐大人白首同心,一生安稳顺遂。
眼见天色向晚,陆修晏翻身上马,朝徐寄春挑了挑下巴,笑意洒脱:“走了,等我回京,再找你们喝酒。
“明也,平安回来!
城门方向传来女子的呼喊。
陆修晏没有回头,只将右臂高高举起,用力挥了挥。
“走吧。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沿着定鼎大街缓步而行。
这条喧嚣长街,十八娘做鬼时不知来回飘荡过多少次。
今日还阳走过,她一面小心躲避往来车马,一面恹恹叹道:“如今想想,做鬼才自在呢。往日我从不管这些车马行人,哪像今日步步惊心,躲躲闪闪。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徐寄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猜昨夜那伙贼人,是谁派来的?
“若是我的仇人,必是文抱朴与陆太师二者其一。十八娘神色一正,“但若是冲着你来的,可就不好猜了。
她化作白骨已有二十余年,仇家簿早已蒙尘。
可他那本,仍在不断添上新名。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是好消息,难道还有先后之分?
“没有,但我想逗逗你。
“那就第一个好消息吧。
徐寄春:“半月前,秦娘子已秘密回京。武大人假托武公之由,将数位与守一道长往来密切的道士请入府中。经秦娘子暗中甄别,其中有两人,曾多次上山找过吴肃。
顺着二人的行踪线索追查,刑部查到朝中几位官员。
这两个道士与诸位官员的行迹总会在某日诡异地交叠。
而所有重合之地多是城外的荒僻村落。
更蹊跷的是除了隐秘的行踪交集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部生过一场大病。
十八娘脚步一顿:“你知道他们为何生病吗?”
徐寄春眉头紧蹙一个名字冲口而出:“温洵?”
“嗯。”
鬼伤人很简单。
或窃居人身蚕食/精魄令人形销骨立;或夜扰梦寐瓦解神魂让人神思枯槁。
文抱朴正是利用此道借温洵那双能见阴阳的眼驱役鬼魂为自己所用。
凡被他选中的官员鬼魂会于半夜悄然而至附入其身。不出数日官员便会无故染上怪疾体虚气弱沉疴难起。
待官员命悬一线之际文抱朴再从容现身为其引荐一位高人。
之后高人施展邪术起死回生。
官员经此生死一劫自然对文抱朴与高人深信不疑。
徐寄春:“他如何选人?”
十八娘:“简单专挑那些心里有鬼且家里有钱的。”
文抱朴大费周章所图无非一个“钱”字。
如武飞玦这等清廉正直之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像秦融这种心术不正、家底又丰厚的大官方是文抱朴眼里最称心的摇钱树。
心术不正者才会妄图借求神拜佛以求镜花水月之安。
越是心虚越易将招摇撞骗的高人奉若神明。
这来去之间的索求试问若非家底殷厚之人又怎付得起高人口中那几句泄露天机的香火钱?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抚掌赞叹:“妙哉。”
十八娘声音发闷:“我被关在地室时以为文抱朴的邪术止于欺心用符水骗些利欲熏心之徒。谁知
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与沉默中的自责徐寄春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不迟我们快抓到他们了。”
“嗯。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十八娘新婚大喜。”
十八娘:“你真讨厌老是逗我。”
徐寄春:“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
十八娘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兀自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身折回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哥哥。”
临去襄阳前谢元嘉自知大限将至。
他寻去正俗坊莲花寺为自己
供奉了一方牌位,只为妹妹日后能有一处可寄托哀思的角落。
莲花寺偏殿。
尘埃在光里浮沉翻滚。
数排木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匝匝,摆着数不清的牌位。
十八娘凭着旧日记忆,在北墙最下方的木架深处,寻到一个覆满灰尘的牌位。
尘灰抹去,一行墨迹浮现。
谢大郎之位。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却是一位兄长所能给予妹妹的一切。
十八娘扶正牌位,羞怯地牵住徐寄春,与他并肩而立:“哥哥,我昨日成亲了。他叫子安,模样生得极好,待我也极好。
“内兄,我会好好待她。徐寄春正视着那方牌位,“此言此心,以余生为证。
炉香萦萦吐雾,缠裹着殿中的字字低语,漫过青瓦飞檐,最终散作天际一缕微茫。
只因出门误了时辰,早先筹谋妥当的诸般安排,尽皆落空。等两人走出莲花寺时,外头暮色四合,天地昏沉,已是酉时光景。
“回家吧。
十八娘挽着徐寄春,徐寄春怀抱谢元嘉的牌位。
四野天光尽敛,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牵着手,行过无数熟悉的街巷,步履相依,宛如尘世间一对最寻常的爱侣。
今日的徐宅门外,立着一个不速之客。
温洵。
徐寄春与十八娘视若无睹,直奔宅门。
身形交错的一刹,温洵突然开口:“你必须走。
十八娘:“我凭什么要走?
温洵心急如焚,说话又急又快:“师兄就在附近!我不能久待,你快走。
街市人声隐约可闻,徐寄春一把将温洵拉进门内:“你进来说。
门扉闭拢,隔绝内外。
温洵紧跟几步随他们踏入东厢,未等身形站稳,惶急的劝告便已脱口:“你此番还阳不易,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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