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当天沈恪起得很早,早到他都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门铃就被按响了。

他穿着睡衣和拖鞋下楼,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然后愣住了。

白越站在门口,早已褪去了那一身苍白阴郁的模样。

他换上一身藏青色暗纹西装,系着红色提花领带,袖口露出一截冷光内敛的银色腕表。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稳矜贵,往日里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被悉数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瞬间清朗利落。

没有了半遮眉眼的遮挡,没了疏离感,只余下一身逼人的气质。五官依旧精致,锋利又端正。那双曾深如古井的狐狸眼,此刻眼尾微扬,反倒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锋芒。

很帅,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他,竟让人无端地心跳失控,怦然心动。

沈恪看呆了。

“宝宝?”

白越抵住门,弯起眼睛笑了笑,伸出手在他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看呆了吗?”

沈恪这才如梦初醒,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脸也红成了苹果。他捂着鼻子,慌忙让过身位让他进来。

白越进入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沈恪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然后坐在距他一臂远的地方。

白越:“宝宝?”

沈恪低着头充耳不闻。

白越靠过来,手臂搭上沙发靠背,姿态自然地笼着他,低头看他:“跑什么?”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笑。

“我没有!”沈恪一张脸通红,逃也似的冲上楼,哐地一下关上门,“我上去换衣服!”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很清楚。

沈恪把脸埋进手心里。

好烫。

……

沈恪刚换好衣服,楼下的门铃又响了,响个没完。

他穿着新换的西服往楼下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匆匆忙忙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白越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沈恪放轻了脚步。

他原本还想问白越怎么不去开门的。但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昨天折腾了一天,白越肯定也累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茶几,从旁边取了条薄毯,轻轻盖在白越身上。

白越没动,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沈恪这才放心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祈愿。

沈恪目光定在他身上,有些意外。

祈愿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大衣,头发染回了黑色,打了发胶梳上去。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没了那种杀马特少爷的感觉,而是真的、正经的、甚至有点好看的。

沈恪眨了眨眼。

“那个……不好意思啊,开门慢了。”他挠了挠头,“白越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怕吵醒他,走得很慢。”

祈愿挑了挑眉。

沈恪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今天……还挺好看的。”

祈愿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沙发上白越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身上盖着沈恪刚刚给他披的薄毯。

祈愿的目光在那条毯子上停了停,然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绿茶这会儿肯定又在悄摸暗爽。

“我就说怎么敲半天门没人应。”他的声音不高,但沙发那边的人应该能听到。

沈恪连忙嘘了一声,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小声点。

祈愿没再说话,只是跟着沈恪往里走。

白越闭着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停住。

沈恪小声说嘘,祈愿没说话。

白越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的小鹌鹑,已经学会护着他了。

白越闭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真好。再护几次,就护成习惯了。护成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

祈愿没再看白越,他大咧咧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掏出手机随便划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和平时一样欠揍:“化妆品拿来,我帮你化。”

“还要化妆吗?”沈恪的声音有点惊讶。

“不然呢。”祈愿耸耸肩,“你也可以素颜去的。”

沈恪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沙发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白越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看见沈恪后露出习惯性的微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宝宝……有客人?”

沈恪连忙跑过去:“吵醒你了?”

白越摇摇头,撑着沙发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他看了一眼祈愿,温和地笑了笑:“祈愿来了啊?”

祈愿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一点刚睡醒的迷糊都没有。

祈愿什么都明白了。

他嗤了一声,没说话。

白越已经转向沈恪,轻轻握住他的手。

“要去化妆吗?那我们去三楼吧。”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三楼光线好,还有个大镜子。”

沈恪点点头,白越便站起了身,牵着他往楼梯走。

路过祈愿的时候,他侧过头,笑了笑:“一起上来吧?”

……

三楼主卧宽敞明亮,衣帽间一整面墙都是衣柜,中间立着带暖光灯的梳妆镜。

沈恪坐在梳妆椅上,人还懵着,困意没完全散掉。

白越站在他身后,指尖捏着化妆刷,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一点点给他上底妆、扫淡色腮红,连眉形都修得干净规整,过程温软又舒服。沈恪舒服得轻轻眯了眯眼,脑袋不自觉往刷子的方向蹭了蹭,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困得差点发出呼噜声。

“别晃,很快好。”白越放轻声音。

白越垂着眼,手上的动作极轻。

沈恪的睫毛在他刷子下轻轻颤着,呼吸又浅又软,整个人乖乖地坐在那里,任他摆弄。

他眸色暗了暗。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把他养在家里,每天早上给他化妆,晚上给他卸妆,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谁也抢不走,谁也看不见。

祈愿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只是瞟了一眼镜子前的二人便立马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压得很低,一副马上要下雨的样子。

他以前挺喜欢下雨天的,这种天抽烟会很有氛围感。

现在不知道怎么了,看着烦。

他收回视线,又开始想别的事。温清然别墅里有没有抽烟室?好像没有,他倒是不怎么抽烟,只是喜欢酗酒,酒品还很差,就和沈恪一样差,每次喝完酒都要发疯。

他在这里发散着思维,别墅一层的实木落地钟忽然低低响了一声,沉稳的钟声漫过客厅。

沈恪被钟声轻轻惊醒,眨了眨眼,脸上还带着刚被化妆时的舒服倦意。

几乎是同时,门铃响了。

一辆黑色宾利已经准时停在楼下。

车门被侍者恭敬拉开。白越先弯腰护着沈恪坐进后排,再自己侧身落座,祈愿则顺手坐进副驾。车厢里铺着软垫,空气清新,没有一丝异味,前排与后排之间隔着隔音挡板。

车行驶得平稳至极,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沈恪本来就紧张,被这豪车接送的阵仗弄得连呼吸都不太会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好像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下意识攥住白越的衣袖。

白越顺势握住他:“我会陪着你的。。”

“跟着我就好。”

他望着沈恪的眼睛里。

永远跟着他。

车子一路驶向半山云端会所。一到门口便立刻有门童上前开门,躬身行礼,直接引他们走专属通道进入内场休息室。

***

休息室的门打开时,沈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宴会厅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冷。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冷白的光照得大理石地面像冰面,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圆桌一圈一圈排开,桌上是精致的冷碟和盛开的兰花。餐具轻碰的细响,香槟杯里的气泡,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压着嗓子的交谈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

沈恪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一根一根缠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被白越握着的手上。男女老少,各色各样的脸,但眼神都一样,都在打量这宴席主人公的嫡孙。

沈恪的喉咙发干,后背有点湿,衬衫黏在皮肤上,凉的,让他更不舒服。他想把领口松一松,又不敢动。

沈恪忽然很想跑,但忍住了。

今天他是“温清然”,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是假的。

“别低头。”祈愿目视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越低头,他们越看你。抬头,看前面,当他们是萝卜白菜。”

“还有,周家的人应该也在。她那边亲戚多,你小心点。”

沈恪点了点头。越靠近主桌心跳越快,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

主位沙发上坐着个老人,暗红唐装,精神看着很好。他旁边坐着周婉蓉和温止言,再旁边是几张陌生的脸。有人垂手站在他旁边,替他整理袖口。沈恪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温老爷子,因为整个休息室里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着,目光都时不时往那边飘。

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老爷子身侧,微微躬着身,正在给他倒茶。

沈恪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倒完茶,直起身,目光正好和沈恪对上。

他笑了笑。

那种笑沈恪见过。刚才签到区那个中年人也是这么笑的。不冷不热的,像是客气,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动物。

沈恪后背有点发凉。

“那是老三。”祈愿的声音又响起,“温家老三,温序言。老爷子最喜欢的那个私生子。”

沈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然回来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站在两步之外,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和周婉蓉有点像,但笑得更热络。

“这就是阿然吧?长这么大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摸沈恪的脸。

沈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这孩子,还害羞呢。”女人笑着收回了手,“我是你二姨,不记得了?”

沈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二姨好。”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又熟稔,“阿然最近考试太累了,脑子有点转不动,您别介意。”

那个女人看了白越一眼,眉毛一挑,目光在沈恪脸上又转了一圈。

“阿然这就不记得我啦?你小时候发烧那回,二姨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最喜欢吃二姨做的红豆糕,还记得吗?”

“还有你八岁那年,偷吃了老爷子的酒,醉得不省人事,还是二姨给你熬的解酒汤。”

二姨的笑容还是那么热络,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

“这些……你都忘了?”

沈恪哪知道什么红豆糕解酒糖?他又没有温清然的记忆。

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手指也攥紧了。

白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二姨记性真好,您费心了。”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改天让他请您吃饭。”

女人笑着应了,转身走开。

沈恪在旁边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越捏了捏他的手心。

“因为我在。”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微笑着注视这边的周婉蓉。

温清然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儿子,是工具。以前是拴住温止言的铁链,是维持温太太身份的武器,是日后分家产时可以拿出来说话的筹码。现在这个能攀上白家的儿子,又成了一笔能榨出油水的投资。

她看出沈恪不对劲了,所以派自己的亲妹妹试探试探?

不过也无所谓。

只要沈恪一直有用,自己对他一直上心,她就会一直帮他圆谎。

而让沈恪一直有用的方法……

白越偏过头,看着沈恪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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