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的指尖还搭在她腕上,灵力顺着她灵脉的纹路慢慢渡,像潮水漫过沙滩,凉的,但稳。守夜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另一缕神识正顺着莞淀那根灰白的线往外抽——像一根丝从蚕茧里被轻轻拽出来,另一端还连在腕骨上,是无眠攥着那头。

"小心些。"他的声音在耳边,很低,像海风刮过礁石,"这壳是给她打的,你进去是'客',别被它的身份缝住。"

"知道。"她应了一声,神识彻底抽出去的瞬间,公寓床头的夜灯晃了一下,她听见无眠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然后那点凉意就远了。

雨是先落在伞面上的。

"噗、噗",绸面的伞骨撑着,雨丝斜着刮过来,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的。守夜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芙蓉,金线在雨天的光里暗沉沉地闪,腕上套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足,绿得发透。

"姑娘,慢些,这阶上有苔。"耳边是个软乎乎的声音,小丫鬟扶着她胳膊,力气不大,但扶得很稳,"方才还晴着,怎么说雨就雨了,奴婢早上还跟春桃打赌说今日能晒被子呢。"

守夜偏头,看见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头,梳双丫髻,鬓角沾了点雨珠,正仰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是那种没经过事的软和。她愣了一秒——她哪被人叫过"姑娘"?守家那帮人要么叫她"四小姐",要么"守夜",无眠叫她"守夜"或者"四儿"。

"……穗儿?"她试着叫了一声,丫鬟眼睛一亮:"诶!姑娘记性真好,奴婢就是穗儿。"

哦,壳自带身份记忆。她"嗯"了一声,脚步跟着穗儿的力道走,青石板的路滑,雨打在两边的粉墙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灰,瓦当里垂下来的雨线连成串,打在天井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上,沙沙响。

巷子深,没多少人,只有几条黄狗缩在屋檐下甩水,"汪汪"叫得有点憋屈,几个挎着菜篮的农妇小跑着往家赶,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里有湿木头的味,混着远处飘过来的桂花糖糕的甜香,还有雨打荷叶的清味。粉墙黛瓦,巷口晃过乌篷船的影子——是江南。

"穗儿。"她开口,声音出来是软的,带点江南姑娘的糯,不是她平时的清嗓音,"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莞淀的女子?"

穗儿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莞……淀?这名字怪生的,附近都是阿菊阿桃阿翠,没听说有这么个姑娘呀。姑娘你打听她干什么?"

"别问。"守夜把伞往肩后挪了挪,挡住斜进来的雨丝,"我有点事找她。"

穗儿"哦"了一声,没再问,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守夜忽然觉得一阵晕,不是身体的晕,是神识被这壳"吸"的那种失重感——像坐电梯的时候突然往下坠半层,她皱了皱眉,身子往穗儿那边歪了歪。

"哎姑娘!"穗儿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重量接过去,小身子被压得歪了一下,赶紧喊,"春桃姐!快搭把手!姑娘怕是淋了雨受了寒!"

另一个穿青比甲的丫鬟从后面跑过来,扶住她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她不用动脑子,就看两边的墙往后退,紫藤花从墙头上垂下来,被雨打湿了,花瓣落在她伞面上,"啪"的一声,软的。她心想:这壳造得还挺细,连紫藤花瓣上的雨珠重量都对。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面前出现个黑漆大门,铜门环磨得发亮,门楣上没挂匾,只嵌了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林氏"两个字,不招摇。穗儿拍门,里面小厮跑出来开门,喊:"楹小姐回来了!"

楹?守夜挑了挑眉,原来这壳给她套的身份叫林楹。

进门是天井,雨打芭蕉,"啪嗒、啪嗒",吵得很。廊下站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手里攥着个暖手炉,看见她就笑,眼角有细纹:"楹儿回来了?你爹在柜上跟伙计较运费呢,忘了时辰,我让厨房煨了姜茶,加了红糖,你上月说葵水肚子疼要加的。"

守夜"嗯"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口,姜味不冲,红糖的甜刚好,比周奶奶煮的好喝——周奶奶总放太多姜,辣得她直吐舌头。她低头看自己的绣鞋,鞋尖绣了小芙蓉,金线跟袖口的那套是一个花样。

"大少爷在账房跟王掌柜对账呢,说你那匹芙蓉绢绣得好,今日要给王掌柜瞧,说不定能多卖二两。"妇人替她拍了拍袖口的雨珠,"二少爷在廊下擦剑呢,说晚膳要吃你爱吃的醉虾,三少爷在石桌边逗画眉,说给你带了苏州的胭脂,搁你房里了。"

守夜抬眼扫了一圈:

大哥哥穿藏青长袍,袖口沾了墨,从账房出来,是长子样,稳——像守远虑;

二哥哥穿短打,手里攥着块布擦剑,看见她就扔过来个橘子,"楹儿!接着!今早刚买的,甜!"——跳脱,像守灼见;

三哥哥穿月白长衫,坐在石桌边逗画眉,抬头笑,温温的,"楹儿过来烤烤火,伞都湿了"——念旧,像守怀昔。

爹从柜上过来,穿靛蓝的棉布长袍,手里还攥着算盘,指节有墨渍,看见她就笑:"楹儿回来了?今日去寺里上香顺利?你娘说你爱吃那家的桂花糕,我让伙计捎了两盒,放厨房了。"——是商人样,不是守绝伦那种穿家居服还戴百达翡丽的豪门老爷,眉里眼里都有点"重农抑商"的谨慎,不敢太招摇。

守夜站在天井里,雨打芭蕉,三个哥哥各忙各的,娘在旁边让她换绣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冒出一句:跟守家差不多。

就是少了个守凌云,天天在跟前酸她"姐你男朋友真帅"。

换完鞋回闺房,在第三进,临河。推开窗,雨还在下,乌篷船划过去,船桨拍水"欸乃"一声,混着雨声。穗儿给她拆头发上的珠钗,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鹅蛋脸,眉尾一颗痣,皮肤白,是纯中式古典的样,不是她那种因为妈是韩国人所以眼尾稍微深一点的脸。她抬手摸了摸眉尾那颗痣,翡翠镯子碰在梳妆台上,"叮"的一声。

"姑娘,红糖姜茶还要吗?"穗儿问。

"放着吧。"她应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梳妆台的桌面,木的,凉的。

心里说:莞淀,你把自己藏这烟雨里当林家小姐,倒是会挑地方。

就是不知道,你这林家,有没有个会掉鳞片的无眠,在壳外面等你。守夜没有回头。

她走出林家那扇黑漆大门的时候,穗儿在身后追了两步喊“姑娘伞!伞!”,她头也没回地摆摆手,雨丝打在脸上,凉的,但她脚步没停。这壳里的爹娘哥哥们对她好是真的,但那不是她的家人。她的家人是守家那帮让她又烦又放不下的人,是守灼见在客厅打游戏骂队友的声音,是林远塞给她的那袋桂花糕。不是这座烟雨江南宅子里,替她备好姜茶和绣鞋的林氏夫妇。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扮演“楹小姐”。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的方向走,雨渐渐小了,变成那种江南特有的毛毛雨,沾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雾。两边的店铺多起来——布庄、粮铺、当铺、茶肆,招牌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偶尔有一两个小伙计在门口扫水,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守夜一边走一边在想:莞淀这个人,在五人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不是最好,长相不是最出众,性格也不是最讨喜的那种。但守夜知道她骨子里有股劲。那种“我一定要证明点什么”的劲。有这种劲的人,不会甘心待在一个偏僻的、连伞都要丫鬟帮着撑的小镇里。她会往繁华的地方走,往权力和财富聚集的地方走,往“能被看见”的地方走。

守夜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楼——都没有。她在那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在一家叫做“锦绣阁”的脂粉铺子前停下了脚步。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十字路口拐角,来往的人多。柜台后面坐着个穿墨绿褙子的老板娘,约莫四十出头,正在拨算盘,见有客来,抬头堆起笑:“姑娘要点什么?我们这有新到的扬州胭脂,颜色可好了——”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人。”守夜把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您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一个叫莞淀的女子?”

老板娘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没听说过”的茫然,而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想接”的迟疑。她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一眼——铺子里没别的客人,门口的小雨淅淅沥沥的——然后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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