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咲斗回到家的时候,美津纪正在研究新的焦糖配比,家里弥漫着好闻的气味,咲斗吸吸鼻子:“好香。”

美津纪给他喂了一小勺,咲斗舒坦地眯起眼睛,“和妈妈做的一样。”

“可惜我没完全继承妈妈的衣钵,只知道要加淡奶油,却不知道要加多少。”

美津纪的母亲去世得早,生前是法国有名的甜点师,美津纪自小耳濡目染,也得几分真传,奈何学的时间有限,始终复刻不出那个味道。

“以后我会用妈妈的名字来命名我的蛋糕店,咲,你觉得店铺开在哪里好?”美津纪眨着蓝眼睛思考,“名取?还是大崎?或者就在仙台吧。”

“你的店当然听你的。”咲斗亲亲她的鼻尖,“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你结婚又不是为了让你帮我的忙的。”

“那是为了什么?”咲斗惊讶,“我还以为你就是看上我的钱了。”

“好吧,确实是的……其实还有脸。”

“克莱!”

咲斗焦糖一样的眼睛装模作样地湿润几分,像委屈的小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中也呢?”

“去找阿治玩了,他不是一直喜欢黏着人家吗?叫都叫不回来。”

“这样啊,那今天又见不到他了。”咲斗有点失望,“我后天就要跟队去北海道,这小子也不在家陪陪我。”

“他闲不住,在家待一天跟要他命一样,你妈妈可不喜欢这一点——可能因为随了你吧。”

咲斗无奈:“原来精力旺盛也是缺点啦?”

中原咲斗曾经是法国一个俱乐部的高山滑雪运动员,一年里有五分之四的时间在国外。退役之后回国执教,也没见他闲下来多少,依旧跟着队伍到处跑,惹得中原中也的祖母看见儿子就没有好脸色。她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后面家门没落,但身上的傲气犹在,现在也就对美津纪温柔一些,中原中也在她面前都讨不着好。

“妈妈年纪大了,有点固执,希望中也不要因为这个觉得祖母不喜欢他。”咲斗叹气,“妈妈是关心则乱。”

美津纪手上搅拌的动作停下,提及中原奶奶前几天去检查的结果,医生让家人注意她的心脑血管问题,于是美津纪就提出让中原奶奶搬到城里和他们一起住,却被老人家坚决驳回了。

咲斗倒是毫不意外,自己妈妈有多执拗他最是明白,仙台乡下的那个小镇是她家人的埋骨之地,也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相比起“天伦之乐”,她更愿意优雅从容地独自生活——和故人的灵魂们一起。

“死亡……真是残酷啊。”

“但你总会死的,而且一定比我死的早。”美津纪捏捏他的脸,“运动员都是这样的嘛,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爱使人无畏,克莱,我想妈妈也是一样的。”

咲斗低头吻她,低语道,如果有一天自己魂归天国,希望他的克莱蒙丝能把他葬在家乡人最多的公墓。美津纪问他为什么,他赦然一笑,说热闹的地方会让他想起爱人。

“你的墓志铭要刻什么?”美津纪顺着他的思路想道,“我猜你要刻一些很肉麻的话了,谁说日本男人都很含蓄?你明明很奔放嘛。”

“这些情话都是当初为了追你学的啊!都说法国人多情,结果遇上的是克莱你这么个稀有品种。”咲斗嘀咕道。

美津纪美丽的眉头危险地皱起来:“我很专一,你不满意?”

“不。”咲斗投降,“荣幸之至。”

一年后,中原咲斗的墓志铭刻上一句法语,底下有一首情诗,情诗初问世时还被美津纪笑骂老土,但她却还是会在祭日那天对着墓碑仔细地念一遍,磁性醇厚的嗓音说起法语时像大提琴在歌唱。

当然,中也会在母亲身旁用指尖抚过冰凉石板上的刻痕,如同抚摸父亲笑起来时脸上浅浅的沟壑。尚且年幼的少年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本该悲伤痛苦不止的母亲却始终不曾落泪,中也把脸上的湿意拭去:“妈妈,你好像一点也不伤心。”

美津纪摇头,在咲斗落葬之后,她看见任何事物都会想到那个男人,去花店想起他喜欢向日葵,去海边想起他夏天会和自己一起来冲浪,做饭时想起他从身后抱住自己的温度……亲人的离世总是漫长的雨季——但克莱蒙丝美津纪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存在阴霾。

“摆脱他,死亡是他的终点,不是我们的。”美津纪劝告中也,她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和儿子讲话,今天第一次破例,命令般地,使十岁的中也停止了流泪。

中也想起来,这首诗父亲曾经带着他一起学过,那时候太宰治也在旁边。黑发少年翻动着书页,坐在他和父亲身后,窗帘偶尔浮动遮住对方的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目光潮湿且黏腻。

他在透过我看某个人吗?中也偶尔会有这个想法。然后被发现他走神的中原咲斗敲敲脑袋:“儿子,这几句法语你会念吗?”

中也鄙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是妈妈的孩子耶,怎么可能不会?”

“Clémence,Il l'aimait comme hier.”

克莱蒙丝,他对她的爱意如昨日一般。

“Sa femme a les cheveux roux。”

他的爱人有一头红发,性如烈火,意气风发。

他们的孩子有一头红发,根须初长,羽翼未丰——却无往不胜。

记忆潮水般涌来,在中原中也的大脑中掀起滔天的海啸,碎片式的画面狠狠扎进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倏地睁开眼,浑身像被泡进水里一样湿透。

呆坐在祖母家的床上,脑海中片段闪回,如同一部电影,将“中原中也”十五年的人生快进式播放了一遍,万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生活简单,信息量并没有很大。中原中也愣了好一会儿,赤裸的脚踩上木地板,在深夜推开房间门,想去阳台吹风缓一缓。

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仙台和横滨全然不同,这里的夜晚是漆黑一片的宁静。之前中原中也就觉得自己的日常习惯有一丝违和感——比如在没有choker时他并未感到脖颈处空空荡荡,比如脑海里自然而然会出现的父亲和祖母的脸,明明他穿过来后和他们素未谋面,再比如他从未想戴过帽子。

身体的习惯是最诚实的东西,太宰治是确凿发现了,中原中也肯定地想,果然,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看着自己没有恢复记忆时单纯的像傻子一样缠着他,中原中也光是想想就反胃得要吐了。

“中也。”

“滚蛋。”

“你想起来了。”太宰治的嘴角兴奋地扬起,“是了是了,我就知道回这里会触发记忆开关……书果然没办法自相违背。”

“书”不可能让横滨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完全顶替另一个世界的同位体,同位体的数量是固定的,少了任何一个都会让概念发生崩塌,但“书”又确实承认了太宰治所写的肯定句:横滨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会以另一个方式活下去。

于是,“书”为了同时保证两个世界规则的运转,将时间发生偏移,让横滨的两个人死后成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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