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凌远,当初董贼入京时,你庚齿几何?”曹操将话题转至遥远的早已死去的董卓身上。
如果说汉祚将终,那么在汉室这间摇摇欲坠的危房内,率先拆下来支柱的就是董卓了。在他入京之前,汉室中宦官执政、外戚夺权、士族门阀缠斗不休,达成了脆弱的平衡。正是这脆弱的平衡保证了汉室四百年的延续。
而董卓被宣入京,玻璃杯中维持着的动态平衡强行打破。宫中小黄门被屠戮一空,以何进为首的外戚彻底退出政治舞台。世家独大,饱经压榨的平民们生活也并没有变好。
将近百年的三国史,不仅是一部波澜壮阔的英雄史,更是百年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的人民史。
不过蒯岳前世是流浪于日本乡村的孤儿,要强求他了解隔壁的三国史未免太难为他了。现在的蒯岳和其他人的区别只在于听见某些特殊人名时会耳熟。比方说“曹操”这一人名。
“回曹公,我尚未出生……”蒯岳一时有些尴尬。
董卓入京后七年,他才出生。不得不舍去了靠着讨伐黄巾或联盟讨董这两大迅速崭露头角、积累功勋的上升机会。也因此才过十五他便匆匆取字闯荡,渴望抢先一步靠着些许对人名的熟悉占得先机。
“无碍,你觉得董卓是因何而输的?”曹操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只要是有才学有能力的人,曹操都希望他们能入自己麾下。他素以广纳贤才为志。家世年龄?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碍。
看着踟蹰的蒯岳,曹操一点荀攸:“公达,你先来吧。”
作为曹操麾下的军师,他们平日里不仅谈论战事,上到政治格局下到家长里短,只要曹操愿意,他能和任何人拉进关系。荀攸立刻明了这是蒯岳初展头角,曹操让他先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臣以为,是董贼轻贱士子。”荀攸侧着头,桃花眼一眨不眨倒映着曹操的身影,“董贼入京时,还能礼贤下士,扫除妖异。可威名日盛,欲行王霸之事。
“汉室忠臣仗义执言,反被此贼残害。位列三公的黄琬、杨彪免官,跟随董贼的周毖、伍琼被杀害。当朝太傅袁隗被灭门。正是董贼残贤害善,才断己根基。”
荀家在汉代根深蒂固,先祖还靠着敏锐的政治嗅觉躲过了党锢之祸,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董卓失败是因为失去了士族的支持。
蒯岳隐约觉得自己想到了些什么,他迟疑地试图听清上弦之六的声音。
【哈——你想要听我的建议吗?我的建议就是隐瞒下去,没有人会愿意听‘我’贪婪的欲望,没有人会在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后还选择‘我’,没有人会来救‘我’……无论多少次…】
作为他内心深处欲望的上弦之六没有道德枷锁,他伸出苍白的手,从狯岳的身后抱住他。独属于鬼的阴冷湿气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只有‘我’会一直陪伴着‘我’,‘我’才会愿意听‘我’丑陋的声音,包容‘我’的野心……】
郭嘉抖了抖皂衣袖,露腕支头:“臣以为,是董贼得位不正,操之过急。”
“奉孝请讲。”曹操不在乎郭嘉仪态上的随意,他沉闷地哼笑了几声。
“董贼自凉州起家,仅有军功未有实名。只偶然护驾有功才趁机掌权,名不正而言不顺。因此,董贼急切渴望稳固地位,扶立献帝上台两月,就自封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犹比当年的霍光。
“贤如霍光,也小心谨慎辅佐昭帝十三年才敢暴露意图。董贼怎敢自比霍光?徒增笑尔。”
郭嘉的切入点很巧妙,他没有直接在董卓的军事行动或政治短视上点评。而是从董卓的心态上给出了他失败的理由。
这也给蒯岳缓解了心里压力。作为一介白身,在早有名气的郭嘉、荀攸两位军师面前,难免会局促不安。荀攸给出的答案算中规中矩,认为董卓失败的原因是“轻贱士子”;郭嘉给出的答案更加大胆,认为董卓失败的原因是“得位不正”。
接下来,只要蒯岳能自圆其说,无论是认为董卓“割剥元元,天怒人怨”还是“盗窃先皇陵墓,失其庇护”,都可以度过这一次考验。
那么……凌远,你会回答什么呢?
曹操为自己斟酒,耐心地等待蒯岳的回答。
“咕噜……”蒯岳咽下唾沫,他尝试着开口。
“愚以为,是董贼放纵自身,不图进取。董贼靠凉州军发家,却在入京后纵情于声色,夜夜秽乱宫禁。曾经能左右开弓的猛士颓废到了连马都骑不上。以武立身者失其武,董贼率兽食人,猛兽不通人性只凭武力,这才让董贼反噬。”
蒯岳永远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他鄙视懒惰的人,却又希望像这样的人多一点,好让他能衬托得更加优秀。
他也鄙视好色的人,能被下半身控制的人,肯定脑子不清醒。
他鄙视哭哭啼啼的人……
因为在他哭泣时,那扇门从未打开。
所以同样身为孤儿的你——我妻善逸——为什么偏偏是你,夺走了我渴望的一切呢……
蒯岳闭上了眼睛,身后的恶鬼身影愈发壮大。上弦之六环臂抱住了蒯岳,用他的下巴抵住蒯岳的头顶,獠牙擦过发丝。
【你有野心,去争、去抢、去夺……放手去做吧。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31.
桃山时期。
狯岳因为过久的挥剑,手上早就摩出了血泡,他不得不用厚厚的布料包裹住自己的手,接着练习。
一下、两下、三下……
他无视了手心的钝痛。只要磨破血泡,磨出老茧就不会再痛了。
就好像他的人生一样。忍耐过去,等待疼痛成为习惯,就不会在乎它们的存在了。
“老师好。”狯岳看见桑岛走来,恭敬地停下了练习。
是老师看见了自己的练习,准备来夸奖自己吗?
狯岳隐蔽地左右张望——很好,那个废物没在附近。老师这一次是单独为了自己过来的。
“狯岳啊,你有看到你师弟吗?”
桑岛的第一句话就让狯岳愣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请教也卡在喉咙中上下不得。
“臭小子肯定又逃跑了!今天他的基础练习还没完成呢!”桑岛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拐杖,“狯岳,麻烦你去把善逸抓回来,告诉他今天要是再完不成练习就不准吃饭!”
“……”
狯岳深呼吸,恭敬地向老师鞠躬:“明白了,老师。请放心交给我吧。”
他一定会把善逸带回来的。
狯岳恶狠狠地想——只是中途会不会碰巧让善逸摔上几次跤就不一定了。
32.
“唔唔……”
我妻善逸抱着腿坐在陷阱中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他果然还是很害怕……
所以他逃跑了。
只要离开桃山,就看不见大哥离开了。他不想让大哥去参加最终选拔,他不愿意让大哥离开他和爷爷,他害怕用自己灵敏的耳朵听见大哥的死讯。
我妻善逸一直都很胆小,谈恋爱时哪怕听见了女孩子心中传来的厌恶的声音,只要女孩子没有直接说出口,他就可以当做没听见。他听见了不愿意听见的声音,会死死捂住耳朵,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这一次他逃跑,不是为了躲避沉重的训练,是因为不想要听见大哥的死讯。
掉进陷阱里也好,就让他静静地待在这里……
“喂!”
我妻善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茫茫然地抬起头。
“废物,你到底打算浪费我多少时间啊!”绿色眼眸的少年站在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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