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寻来了一个新奇的箱笼,阙春深兴高采烈的将箱笼抱进了方展月的屋子里,一条丝线缚于他腕间,彩绘木偶跳跃而出,落在展月膝头摊开的书页上。

它的姿态并不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停下来便是木头的僵直,它的腿好像一条长一条短,晃荡着一条腿。

阙春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他见方展月伸出了手,便轻轻动了动手指,那木偶便歪了歪脑袋,嘴角也不知怎么咧开一个角,有些漏风,它有尖牙齿,嘴巴里面红的很亮。

方展月“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阙春深听见了那笑声,随即又牵动丝线,让木偶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红绿的短褂子在日光里转的越来越快,成了模糊的彩影,两条细木腿交替地踢踏,如宫中舞女的步伐。

方展月伸出手去,将木偶一把捞进掌心里。

她翻来覆去的看,这木偶外关做的不算精巧,甚至很粗糙,用的不是什么好料,可内里的榫卯咬合的严丝合缝,想是淘来的老物件加了些改造。

方展月抬头看了看阙春深,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刻刀,木屑飘落在他的身上。

"哪里来的?"方展月问他。

“七煌城原先的老物件,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让底下人寻摸过来,改造之后,能够焕发新生。”阙春深答道。

方展月眼睛亮了亮,阙春深将箱笼移到她的的面前,里面堆着好些木偶,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有穿着官袍戴着幞头的文官像,有跨着木马手执木剑的武将,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一男一女,眉眼弯弯地笑着。

阙春深将它们一个又一个的取过来,在展月的床上铺开,木偶们的衣裳并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被人濯洗过了。

方展月伸出手指,一个个的点过去,又翻来覆去的看它们,孩子正清点自己新得的宝贝们。

阙春深蹲在箱笼旁,仰头看她这副模样。

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被日光照成金色,嘴唇微微嘟起,一只小武将被她高举头顶,文臣则被武将打的七零八落。

阙春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廊下正站着那位镖师,他见阙春深面目柔和的走出,脸上不禁添了几分期待之色。

阙春深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赵镖师,他说:“城中各处都筹备好了吗?”

赵镖师点了点头,阙春深说:“处理那些人的时候,不要太大声。”

说罢,阙春深便去灶房走去。

方展月看着那些小人,突然很想用丝线去操控他们,他们行走着,手中拿着小刀小剑,刺在关键处,譬如,眼睛,心,嘴巴,脑袋上的某一处。

于是,她将丝线缠在了木偶们的关节处,自己操控他们上演一场精彩大戏,文官的手举起来作揖,武将举起来刀剑,青梅竹马自然是要在一处长长久久的。

她忽然间想起了曾经娘给她唱的曲,娘也喜欢拿个木偶摆弄,多是些喜庆的曲调,可娘唱出来竟是哀声惆怅。

风正好,月正圆,郎啊郎,骑马来,新嫁娘,过山野。

青草地,红绣球,倚门看夫郎。

就好像是,鸳鸯红,落满地垂眼泪落下,苦涩百转千回,运做一腔哭,哭不来。

新嫁娘,你在哭什么?

哭哥哥,哥哥背着哭妹妹。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哥哥爱妹妹,妹妹爱哥哥。

哥哥又不是哥哥。

方展月有些困倦了,她轻轻的躺下,与一床的木偶共眠,木偶好似转了转,转过一回,便没了生机。

日光几缕,她放在被褥上的手指透出粉来,似含在芬芳处的春蕾。

她睡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围都安安静静的。

院中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灶房那边隐约有切菜的声响。

箱笼被搁在床尾,盖子半掩,方才已经被翻的有些杂乱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人与物件一般安静。

箱笼的底部,有一块木板微微地动了一下。

沿着边缘显出一条细缝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细缝中探了出来,说是手,又不像手,小小一只木手,关节处镶嵌着铁钉,指甲则是薄而锋利的铁片。

那人用了力,木板被顶开一道能容三岁孩子而出的缝隙,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他乱蓬蓬的头发结成绺,上面有不少的虱子在爬,这样的人本该很臭,可他身上什么气味都没有,孤魂野鬼般的人物。

慢慢的,慢慢的他整个身体都爬出来了,他四肢处都没有人的血肉,只有木与铁做的机巧。

他慢慢的爬向她,刀片该割断她的舌头这样她就不能叫喊了。

他比她要厉害些,他自心脉血肉延伸的是无坚不摧的刀刃,而她还是血肉之躯。

碧玉瓶藏在他的口舌中,瓶口以油纸封,指甲刺破油纸,又是一吹,细粉便纷纷扬扬的洒落在这间屋子里,缓慢的扩散。

他的身体又向前挪动了一寸。

接下来是第二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个女子欢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混浊珠子一转,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回了箱笼里,箱笼微微晃了晃,最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院门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宋千金正问阙春深,“郡主醒了吗?我买了好吃的糖糕。”

阙春深则说:“郡主应当还在歇息,你们先回去吧。”

方展月却正在陷入一个梦魇,她不断的不断的往下坠,不知是什么的粉末将她牢牢的绑住,不断的往下拖。

她的呼吸猛地变得很急促,猛吸一口,气被憋在胸腔里,她如同一个肚子胀大的青蛙,吐不来,应当叫出来,喊救命。

她怎么感觉,好像没有舌头了。

她的上半身开始发抖,越收越紧,绷直了一块木头,方展月胡乱的抓挠些什么,木偶被打落在地。

阙春深听见了响动,急忙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翻下来了,整个人蜷在地砖,满头冷汗,血顺着下巴淌,原来舌头被咬住了。

她的两条腿如同两根枯枝一样拖在身后,用手肘撑着也止不住发抖,不停地发抖,指甲在地面上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阙春深赶紧将手指伸进了展月的嘴巴里,垫住牙齿。

方展月浑身颤抖的厉害。

她迫切的想找一把刀,刀要出鞘,要见血,要鲜血淋漓,要割尽血肉,至死方休。

阙春深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催动内力。

内力从他掌中渡进去,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上行。

风忽然大的厉害,撞开了半掩的窗门。

方展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嘴唇。

她尝到了花瓣的味道,涩苦的。

渐暗残鸦,暝色连天。

一转又一转,天光已谢,黑暗即将来临的时刻,最伤心的时刻。

阙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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