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太平洋开车回来的那一夜,柏木悠太没有开灯。

二手白色轻 K-car停在公寓楼下,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才上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玄关里安安静静,没有那道熟悉的、听见钥匙声就会竖起触角跑过来的身影。

“ただいま。」他下意识地说。

没有人应。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以后都不会有人应了。

屋子还是他们一起生活时的样子。餐桌上摆着两只马克杯,一只是他的灰蓝色,一只是她挑的、印着笨拙小怪兽的鹅黄色;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看恐怖片时裹的毛毯;厨房的沥水架旁,章鱼烧烤盘擦得干干净净,那是他们最常用的一件家当。窗台上,她养不活却偏要养的那一盆绿萝,还顽强地绿着。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又到处都没有她。

悠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习惯性地倒了第二杯,端到餐桌对面放下,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那只空杯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是红的。

那天夜里,他躺在被褥上,怎么都睡不着。

身边的榻榻米空着。以前这个位置,是纳米装甲休眠时舒展的地方,巴莫拉总爱靠着装甲睡,触角会在睡梦里轻轻搭过来,搭在他手背上。他闭上眼,还能清楚地“想”起那条神经链接的触感——温热的、平稳的,像两个人共用一个心跳。可他真的去感知时,那里只剩一片寂静的、无边的空白。

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一天。从三号锚点之后算出“只能一个人走”的那个晚上起,他就一遍遍地在心里排练过此刻。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真正到了这一夜他才明白,有些空,是再怎么排练,都填不上的。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留下的那条毛毯里,毛毯洗过很多次,早就没有她的味道了,他却还是抱着它,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翠绿短发的少女蹲在沙滩上画画,回头冲他笑,触角一晃一晃:“ゆうた、みて。」

他想走过去,画面却像潮水一样退散了。

搬家是在 2010年的春天。

他决定离开这间装满回忆的老公寓,换一间朝南的、小一点的房子。收拾东西时,他才发现,一年多的同居,早就在这间屋子里塞满了两个人的证据。

他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

那顶她用来藏触角的针织帽——她离家时戴着另一顶,这顶米白色的、洗得有点起球的,落在了衣柜最上面。他把帽子叠好放进去,指腹蹭过柔软的毛线,仿佛还能看见她戴着它、把两根粉色触角拼命往下按的样子。

那一摞画。苏美尔的星空,是她想家时一笔一笔描的;阿彦少爷的村子,是看完奥比克那夜,她红着眼眶画下的,说要替那个妖怪记住他的故乡;还有最后那张海边的画——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头圆钝无角的小怪兽、一颗八角星和一颗蓝色的小星球。画纸边缘被海水打湿过,微微发皱,他却平整地夹进了最厚的一本书里。

半盒没拼完的千片拼图,是他们调休那天打枕头仗、爆了一屋羽绒之后,赌气又和好、一起拼到一半的。他没有拼完,就那么原样收着。

两张租来忘了还的影碟,一张恐怖片、一张爱情片。一张手写的“地球生活常识”便签,是他写给她、她又歪歪扭扭抄了一遍的,上面还留着她用假名标注的读音。

他一样一样地放,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最后,他拿起章鱼烧烤盘,犹豫了很久,没有放进铁盒,而是单独装进了行李。

“这个,我还得用。”他对着空屋子,轻声说,像是在向谁解释。

铁盒不大,却装下了一个少女流落异星、被他捡回家的全部岁月。他把铁盒放在新家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上锁,也没有塞进柜子深处。他不想把她“收起来”,他想让她留下的东西,继续陪着他过日子。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朝南的小房子里洒满了阳光。他把绿萝摆在窗台上,把鹅黄色的小怪兽马克杯,依旧摆在餐桌对面。

来帮忙的大岛浩平前辈看了直纳闷:“你一个人住,摆两个杯子干嘛?”

悠太笑了笑,没有解释,只说:“习惯了。”

回到 TPC后勤保障部,是决战结束后的第二周。

世界还在舔舐伤口。黑雾退去后,城市需要重建,被佐加损毁的设施需要抢修,后勤现场支援班前所未有地忙碌。悠太主动申请了最多的外勤,哪里有废墟,他就往哪里去。

忙碌是好东西。人一忙起来,就没有多余的力气难过。

同事们都说,柏木好像变了。

他还是那个话不多、做事稳当的合同职员,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他比从前更耐心,也更“不怕事”:坍塌的楼板下还有人,他第一个钻进去;物资分配起了争执,他三言两语就能平下来;遇到惊魂未定、哭闹不止的孩子,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他的工作服口袋里,从此总装着糖。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在一遍遍地,做当年他想为那个流落地球、惶恐不安的外星少女做的事。

他救过的人越来越多。一个被他从废墟里背出来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问他叫什么、要给他道谢,他只是摇头,说这是应该的,转身又去搬下一批物资。

有新来的年轻后勤问他:“柏木前辈,你怎么遇到什么事都这么稳啊?我第一次见怪兽,腿都软了。”

悠太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远方正在重建的城市天际线,缓缓道:“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着,也要让更多人,能好好活着。”

年轻人没听懂,挠着头笑了。悠太也不解释,只是低头继续干活,嘴角带着一点很淡、很温柔的笑意。

他再也没有穿过那套装甲,也再没有巨大化过。他重新做回了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血肉之躯,会累会疼会受伤。可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早就明白了,力量的大小从来不是关键,关键是那颗想护住什么的心。这颗心,装甲在的时候是这样,装甲不在了,也一样。

他在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继续当她曾经以为的、那个“很厉害”的人。

整个 TPC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笑容底下压着什么。

圆大古。

失去神光棒之后,大古成了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却比从前更爱笑、更松弛。他没有点破悠太的秘密,只是偶尔在走廊遇见,会递给他一罐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两个人靠着墙,安静地站一会儿,什么都不用说。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默契——他们都曾握过光,都曾为了守护拼上过性命,也都在那场决战之后,永远地告别了某个对自己无比重要的存在。大古告别了变身成光的自己,悠太告别了一个人。

大古决定离开一阵子,去旅行、去看看这个他拼了命守护下来的世界。临行前,他单独约悠太在基地的天台坐了坐。

“想好了?”悠太问。

“嗯。”大古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以前总觉得,得变成迪迦才能保护大家。现在才明白,光不在我一个人身上,它在每一个人心里。我想去看看那些‘光’,都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悠太,“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后勤?”

“挺好的。”悠太笑,“这里需要我。而且……”他望着同一片海,声音轻下来,“这颗星球,是我和她一起救下来的。守着它,就像还在跟她一起做一件事。”

大古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

“柏木,我以前问过你,怕不怕一个人握着力量。现在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他看着他,眼神温和而认真,“一个人留下来,会不会太难?”

悠太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难。”他诚实地说,“刚开始,难到喘不过气。可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消失了,她是在另一颗我到不了的地球上,好好地活着。她会交到新朋友,会上学、会打工、会遇到很多很多好事。我们隔着一整个宇宙,却都在认真地活着。这么一想,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

“她把她的世界托付给我守,我把她送到了她的世界。”他笑了笑,眼底有光,“我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并肩而已。”

大古看着他,良久,也笑了,举起咖啡罐:“敬并肩。”

“敬并肩。”

两只罐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句不必说破的祝福。

日子,就这样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往前过。

冬天,他一个人过了新年。往年都是两个人窝在被炉里看红白歌会,巴莫拉听不懂梗,却看得津津有味,触角跟着节拍拍打他的胳膊。这一年,他照旧摆了两份御节料理,对着对面的空位说“あ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春天,他搬进朝南的小房子,在阳台种了一排小番茄。他记得巴莫拉总好奇植物是怎么结果的,每天都要去看八百遍。如今他替她看,发芽了、抽藤了、结出第一颗青果子了,他会对着空气汇报,像当年她对着断掉的链接汇报一样。

夏天,祭典的夜晚,他买了两人份的章鱼烧材料,在新家的小阳台上支起烤盘。面糊“滋啦”作响,他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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