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4A。阿克塞尔四周跳。
为什么它会成为女单选手无法逾越的天堑?
为什么从这项运动诞生至今,没有任何一位女性选手能在正式比赛中将其干净利落地完成?
是因为女单选手的肌肉密度比男单选手更高、肌肉更发达吗?
不,恰恰相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爆发力,是因为在相同体重下,女性运动员能够产生的腾空高度和旋转速度,与男性存在生理层面的天然差距。A跳本身比其他四周跳多半周,这多出来的半周,对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单选手来说都是一道险峻的关卡,更何况是身体构造完全不同的女性。
这是物理法则,是生物学的客观事实,是无数前赴后继的挑战者用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失败、一次次与梦想擦肩而过所验证的残酷真相。
可为什么不能跳?
为什么“没有人完成过”,就等于“不能”?
还是因为,那道无形的、名为“传统认知”的墙壁,从一开始就矗立在那里,告诉每一个仰望它的女孩——你不行,你们不行。
…
红叶老师抿紧了嘴唇,举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镜头里的画面在轻微地晃动,就像她此刻的内心一样无法平静。
她担心,她害怕,她怕你这个刚刚才从发育关的泥沼中爬出来、身体和技术都还在寻找新平衡的你会在今天,在这一次仅仅是“试试”的试滑中,去挑战那个不可能的跳跃。
距今为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单选手跳出过4A。
从来没有。
你要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咔!”
那声刀刃撞击冰面的声响响起时,红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不是干净的落冰,是扶冰——手掌撑在冰面上的闷响透过音响传来,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倒带回放的那一帧。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地传进耳朵。
“缺了好多…感觉如果用上正赛会直接降组…”有几位圈内的家长捂着嘴,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着冰面上那个在短暂调整后已经重新开始滑行的身影。
“但是…但是…”
“那是4A吧…”
他们没有说完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4A。
是这片冰面上所有闪耀过的、正在闪耀的、即将闪耀的女单选手们,都未曾触及的领域。
而你,十四岁,发育关刚刚收尾,这是你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挑战这个跳跃——扶冰了,周数差了,技术分上会被扣得很惨,姿态也不够优美。
但你跳了。
你真的在跳。
…
冰面上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某个倒计时的钟声。
那个刚刚经历了4A失败的身影没有任何迟疑,借着落冰后滑行的惯性调整重心,手臂收放、刀刃转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
最后一个鼓点砸下,一曲终了。
你停在冰场中央偏右的位置,朝着观众席的方向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张开,脸上挂着一个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的、明亮的笑容。
胸口起伏着,呼吸还带着尚未平复的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
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
你没有在意那些声音,滑向场边,弯腰拿起挡板上搭着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一边习惯性地抬手扯了扯额前那缕总是碍事的刘海。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次4A的每一个细节——
起跳的时机晚了那么几秒,感觉身体在空中的那根轴心偏了不到一度,收腿的时机慢了,导致落冰时重心没有完全找对位置,右手先撑了上去,差点就摔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改进的空间还有很多。
…
早川岐看着你那个下意识扯刘海的动作,看着微微蹙起眉头、眼神放空地盯着冰面某处陷入沉思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你?
天才?
太轻了,这个词已经承载不动你的重量。
怪物的称谓反倒更贴合,却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贬义,他不喜欢。
他总是想,总是想要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能够匹配他学生那独特气质的词语,可每次翻开脑内的词典,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你能像夜鹰纯那样孤高冷冽,也能像普普通通的十四岁女孩那样没心没肺地大笑大闹。
你能在摔得浑身青紫后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跳跃,也会因为教练不许练新四周而赌气一整天不说话。
你像是把很多种矛盾的特质揉碎了、打散了、重新捏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
“…为什么会想着去模仿谁?”他开口了,声音足够清晰地传入你的耳朵。
你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模仿。”
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了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将自己对于冰面的情感,投入到了里面。”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此刻显得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我不会去模仿任何一个人。夜鹰纯不会,老师你,也不会。”你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足够重,“我要自己跳出自己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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