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德化素瓷凝月白,十分莲光润瓷胎
辞别寿宁深山廊桥那日,杉木厚重潮湿的木香还粘在我的素衫下摆,闽东的雨雾在身后合拢,像一扇看不见的木门轻轻关上了。往南走了两日,盘山路一弯一弯地绕出山坳,海拔一寸一寸降下去,空气里的寒气慢慢抽走,换上了一层温热的、带着海风余韵的暖意。
入德化地界时天色正好放晴。闽南的晴天和闽东的雨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这边的阳光是懒洋洋的,不烈,但厚,像一整块温过的羊脂玉贴在皮肤上。山是低矮的丘陵,圆润的,没有闽东那种刀劈斧削的峻峭,而是被漫山遍野的绿植裹成了毛茸茸的浑圆。浐溪从城中蜿蜒穿过,水色清浅,河床上铺满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的卵石,大大小小地挨着,像一群刚出窑的白瓷胚子还没上架,摊在河边晾凉。
空气里飘着一种和醴陵相似的瓷土味,但又不完全一样。醴陵的釉气更重,带着彩料特有的胭脂和靛蓝的气息,浓艳而湿润。德化的瓷土味是清白的、淡的,像掰开一块冷掉的糯米糕,里面露出的芯子散发出的那种素净的、不争不抢的香。
识海之中,九片莲瓣在桥状光丝的连接下交错缠绕。兜兜云的灵识在寿宁廊桥归位之后,明显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它不再只是一团蜷缩的云絮了,它开始有了某种接近"形状"的轮廓,像一朵初绽的莲,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能看出花瓣尖的走向。
【阿衫,这里的瓷土味道和醴陵那罐不一样。醴陵的是熟的、热的、加了色的;这个……是生的,软的,像刚刚从地底下挖出来,还没来得及见火。】
我微微点头。它说得对。德化的高岭土矿脉埋得浅,土层薄而净,矿料开出来就是纯白细腻的质地,不需要添加任何色料,素胎即是它完整的面目。一条街巷走过去,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灰白色的矿土块,用麻袋装着码在墙角,像一堆堆还没来得及揉的面团。
踏入三班镇龙窑老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从骑楼瓦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道道平行排列的亮线,像被谁用光给路面刻了细密的浮雕。
这是一条很老的街。老到街面的青石被无数双赤脚和草鞋踩出了微微下凹的弧度,老到两侧老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层被松木烟熏了几十年的深褐油亮。整条街顺着山势微微向上倾斜,街尾的山坡上,十几条长条形的龙窑顺着山脊一字排开,像十几条蜷伏的巨蜥,黑瓦的窑顶覆着厚厚的松木灰,窑口朝下,蛇形的窑身沿着山坡的斜度往上爬,一直爬到山头,消失在茂密的杂木林里。
我站在街口望了片刻。那些龙窑里只有两条还在冒烟,细白的烟从窑顶的排烟孔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凑近了闻才能嗅到那层淡淡的松脂焦香。其余的十几条窑口都安静地伏在山坡上,窑门用砖石封着,门缝里积了厚厚的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
巷口第一家是个卖面线糊的小摊。老板娘围一条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一只矮矮的煤炉后面,用长柄勺搅着一口深锅里的糊汤。灶台上的竹筐里码着炸好的醋肉和剪好的大肠,旁边一碟碧绿的葱花、一碟金黄的炸蒜,散着让人走不动路的热香。她用闽南话朝我喊了一句——"少年家,坐咧食一碗,热气白白——"
我确实走了不少路,便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只粗瓷碗。碗是本地烧的德化白瓷,素面无纹,但胎体捏得极薄,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汤的热度却稳稳地透过来,隔着那层薄胎,像握着一小片温热的月光。碗壁莹白如玉,对着光看,能看到瓷胎里极细的、天然的微小气泡,像深夜海面上浮着的星碎。
低头喝了一口面线糊,糊汤柔滑,醋肉的咸香和炸蒜的焦脆在舌尖上交替,一碗下肚,赶路的疲惫被熨平了大半。
老板娘收碗的时候看见我把碗转过来对着光看,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常年做瓷的人特有的、见怪不怪的了然:"也是来看瓷的?"
"来寻个人。"我说,"整条街只剩两条窑冒烟了,冒烟的那家姓什么?"
"姓苏,六代的老窑户了。"老板娘朝坡上努了努嘴,"最顶上那间,门口晾着素坯的就是。他阿嬷那辈开始烧观音像,现在还是烧观音。你去看看,他今天大概在开窑。"
我付了钱,沿着斜坡往上走。越往上走,街巷越窄,两侧老屋的密度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高岭土毛料和成排的素白泥坯。那些泥坯被塑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小到掌心可握的弥勒挂件、大到半人高的观音立像,全都素白地排放在木架子上,像一群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屋檐下晒太阳,等一场火来赋予它们生命。
走到半坡的时候,路边的墙根下坐着几个白发老人。他们手里捏着小茶盅,面前搁着一把旧得褪了色的紫砂壶,没人说话,只是坐着,面朝坡顶那条还在冒烟的龙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我路过时,其中一个用闽南话和同伴说了一句——"阿海今天上午回来了,坐了半个时辰又走了,走之前去苏伯窑口看了最后一眼。"
另一个"嗯"了一声,把茶盅搁在膝头,什么都没接。
兜兜云的云尾轻轻蜷了一下。
【阿衫,又有一个走了。】
我继续往上走。
坡顶的瓷坊比潮州甲第巷那间老作坊更深更宽,因为德化白瓷的塑像——尤其是观音立像——往往高过三尺,需要足够高的屋顶才能让匠人围着泥坯转着圈地塑形。这间瓷坊的天花板起码挑高了五米,木梁的缝隙间透进细碎的天光,照在屋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观音泥坯上,那观音的姿态刚刚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衣纹的褶皱还只是一道道浅浅的弧线,面部眉眼的位置还没有动刀——最关键的部位,留到了最后。
七十二岁的苏老师傅正蹲在那座泥坯的底座旁边,一条深灰色布裤的膝盖位置已经磨出了发白的补丁。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竹塑刀,正在修观音脚下那一朵莲花的底座边缘。塑刀的尖端在湿泥上轻轻刮过,泥屑便卷成极细的白色卷儿落下来,他刮完一圈,用手掌侧沿把底座抹平,掌纹在湿泥面上压出极浅的指纹,又被他用湿海绵轻轻扫掉了。
我没出声,在靠近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
门边矮凳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光景,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两条细细的胳膊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干泥皮。她面前搁着一小块高岭土泥团和一把最小的竹塑刀,正低着头在一块巴掌大的泥片上刮来刮去——刮出一个圆圆的、胖胖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东西,五官简略到只有三个泥点,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继续修那三个泥点的位置。
瓷坊最里面的长案上摊着一只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小尺寸的素瓷文创——拇指大的迷你观音坐像、掌心大小的一体茶承、打磨成圆形的平安扣。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蹲在纸箱旁边,正往每件小瓷像的底座上贴二维码标签。他穿着一件浅灰色亚麻短衫,头发理得极短,看起来很利索,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那就是阿清,返乡做电商的年轻人。他贴完一行,抬头往屋中央苏老师傅的方向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观音脚下修那朵莲花的底座,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我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那小女孩忽然抬头看见我,眨了两下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圆胖胖的泥丸子,忽然不好意思了,把泥丸藏到背后去。过了一小会儿,她大概想通了这人不是来看她笑话的,又把泥丸拿出来,举起来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好看吗?"她用普通话问,咬字很准,像是练过的。
我认真看了看。那颗泥丸的造型,严格来说什么都不像。如果非要归类的话,它介于一只缩着脖子的鸟和一颗长歪了的土豆之间,那两个泥点大概是眼睛,第三个泥点大概……是嘴?
"好看。"我说,"你取名字了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作品,想了很久,然后说:"叫泥泥。它还没进过窑,等进了窑烧出来就变白了,到时候改名叫白白。"
兜兜云在识海里"噗"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它发出类似笑的声音,很短促,像水滴落进一潭静水里,"真可爱。"我在心里说。
苏老师傅终于把莲花的底座修完了。他直起腰,那个动作很慢,先是手撑着膝盖,然后脊背一节一节地伸直,像一棵被压弯太久的竹子慢慢弹回去。他的腰直起来之后,我才看清他整个人——清瘦,个子不高,耳侧的白发被剃得极短,露出底下被日头晒成深褐的头皮。他的手指——那只握着竹塑刀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干透的瓷土粉,掌纹被白色的粉末填得满满的,像一幅用粉笔在白纸上画的地图。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个不需要语言达成的默契。他的闽南普通话说得慢,用词也很简单:"来看瓷的?"
"来看做瓷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朝门外那条还在微微冒烟的龙窑偏了偏:"今天烧第三窑了,再过一个时辰开窑。"他在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弯腰从桌下摸出一只粗瓷茶壶——素白的,没有上釉,但胎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包浆——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仰头喝了半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搁在膝头。
那女孩忽然站起来,捧着那颗叫"泥泥"的泥丸跑到苏老师傅身边,把泥丸凑到他眼前:"苏公,你看我的!好不好看?"
苏老师傅低着头,用那种被瓷土养了七十年的、温和而深远的眼神看了那颗泥丸好久。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沾满白粉的拇指轻轻揉了揉"泥泥"的脑袋顶,把它揉得更圆了一点。
"好看。"他说,"拿去放在窑门口,等下一窑跟观音一起烧。"
女孩"哇"了一声,双手捧着泥丸小心翼翼地跑到瓷坊最里面,把它放在一个早就堆满各种小东西的角落里——那个角落里有她以前烧过的十几件作品:扭来扭去的蛇形瓷条、一只有三条腿的兔子、一块被捏成心形但边缘开裂了的瓷片。它们全都素白着,奇形怪状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幼儿园的毕业照。
女孩把自己新的作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它们旁边,退后两步看了又看,心满意足地跑回自己的小板凳上,继续揉下一团泥。
苏老师傅望着她的背影,眼角的皱纹深了半分。那种深法只有我这种走了十座城、看了十张老匠人面孔的人才认得出来——是一种比欣慰更重一点的东西,像冬天的棉被叠好之后放在柜子最上层,你知道它是暖的,但不太敢经常拿出来晒。
"她住隔壁村,爸妈都在泉州打工,"苏老师傅的声音很轻,"放学没事做就跑来揉泥。一开始捏什么都不像,一堆泥疙瘩,窑开了都不敢放进去烧,怕烧出来变一滩。后来慢慢能捏出形状了,现在能捏出兔子耳朵——虽然两只耳朵长短差一截,但看得出是兔子。"
"她来半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他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瓷坊外面有人走进来。门板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一个人的轮廓逆着午后的光出现在门槛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短袖,上面印着"德盛陶瓷"几个褪色的红字,是附近工业园区流水线的工服。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肩膀宽阔,但站立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在——像是习惯了一整天弯着腰工作之后,直着站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搁在哪里。
苏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面上扣着的碗翻过来,又倒了一碗凉茶。
那人跨进门,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他的手——同样布满灰尘,但不是瓷土粉,是更细更均匀的灰色粉尘,是工业磨坯机上砂轮打磨时飞溅出来的那种细尘。
"阿海,"苏老师傅开口了,语气平稳,"今天怎么有空?"
那个被称作阿海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苏老师的肩头,落在屋中央那半成的观音泥坯上——观音的衣纹正在被塑刀一道道刻画,线条柔和得几乎要融化在午后的光线里。他看着那些衣纹,眼神里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像一个走了很远很久的人回来看自己曾经种下的树,树干粗了,枝桠变了,但树皮上的纹理他还认得。
"今天调休。"他说,声音闷闷的,"顺路来看看您的窑。"
"窑还在烧。第三窑,等一下开。"
"又烧观音?"
"嗯,这尊做完给三明那边的庙里供的。庙不大,请不起大窑的价,找了小半年只有我肯接。"
阿海没有说话。他把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那只碗——苏老师傅用来招待客人的素白瓷碗——很薄,被他摩挲的那一圈碗沿微微透光,能看见他指腹上被工业砂轮磨得光滑发亮的茧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进门时轻了不止一个调:"我上个月在厂里磨一批茶壶底,翻砂三万个,计件工资两千七。磨到第二万个的时候手抽筋了,去医务室贴了膏药,又回去磨完剩下的。"
"我回来看见小静在那边——"他朝墙角女孩的方向努了努嘴,女孩正背对着这边专注地揉她的新泥团,没注意到大人在说关于她的话,"她在捏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捏得满手白泥,特别高兴。"
"那时候我忽然想,我上一次捏泥捏得那么高兴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碗里的凉茶喝尽了,像用那一口茶把整段话一起咽了下去。他把碗轻轻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屋中央那尊观音泥坯旁边,站住了。他离那泥坯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伸手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观音的眉目还没有塑,但头部的轮廓已经削了出来,从侧面看是一道柔和的弧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颏,没有一刀是直的。
阿海看了很久,久到门外坡上的日光从正白变成了微黄。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对苏老师傅说了一句闽南话,很短,我几乎没听清。但苏老师傅听了,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把自己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竹塑刀从右手里换到左手,再换回来。
阿海转身走出去了。他经过门口时,蹲在矮凳上的女孩抬起头来,冲他喊了一声:"海叔!"
他停了一步,回头。
"你看,我捏了一个蝴蝶!"女孩举起她新揉好的泥团,这回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蝴蝶的意思了——翅膀的弧度勉强对称,中间一条凸起的脊线像蝴蝶的身体。阿海盯着那只泥蝴蝶看了两息,嘴角牵了一下,像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蝴蝶的右翅膀上压了一道浅浅的弧纹,补了一条它原本没有的翅脉。
"飞得动了。"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午后的光被切成一道越来越细的亮线,最终完全消失。
瓷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老师傅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尊已经烧好很久的素白观音立像。那尊像大概一尺多高,是半成品,姿态和屋中央正在塑的那尊完全不同——这尊是站姿,左手下垂托净瓶,右手上扬捏着杨柳枝,衣纹的褶皱被塑得层层叠叠,每一道线条都顺着身体的扭转方向自然流淌。观音的面容低眉垂目,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那种分寸拿捏得极克制,再多一分就笑了,少一分就寡了。
他把那尊像放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方向,让门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光从观音的右肩斜斜滑落,沿着衣纹的沟壑分成明暗交错的细线,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在山谷间分岔又汇合。
"这是三十年前我阿嬷塑的最后一尊,"他的声音很慢,"她塑完这尊就走了。我那时候刚出师,接手了窑,第一年烧坏了三整窑,整条街的人都说苏家窑要断在这一代了。"
"后来慢慢能烧出能看的东西了。又过了十年,才烧出我自己觉得能配得上阿嬷那一辈的品相。"
"现在的年轻人——"他朝阿海离开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不是不肯学。是学了养不活人。阿海跟了我九年,手工塑观音的衣纹已经能走到第三层了,拉坯也稳。可九年的手艺,在流水线一个月工资才顶柴窑一窑的料钱。"
"你能说他不爱这个?你看他刚才看那尊未开脸的观音,腿都迈不动。"
老人的声音始终是平的。不是那种努力克制情绪的平,是那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反复过筛子过了一辈子之后沉淀下来的、只剩底色的平。可正因为平,那层底色才显得格外清晰——它不是苦的,不是怨的,是一种认清了事情原貌之后依然选择待在这里的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噗——",是窑门被打开时气压涌出的声音。苏老师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朝后山的龙窑走去:"开窑了。"
我跟着他走到后山。那条龙窑盘在山坡上,从坡脚到坡顶少说有三十几米长,窑身由砖石砌成,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老灰,被松木烟熏了百来年,油黑发亮。窑门在坡脚的位置,用厚重的耐火砖封着,砖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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