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我从水池里醒来。
昨天晚上抱着林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池水温着。平板还留在池底，屏幕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
我动了一下，皮肤被泡得有些发皱。
还好池子里的水是特殊的溶液，不然按这个睡法，我的皮就算没泡烂也得泡得不成样子。
怀里的小怪物还在睡。
林诺像只好不容易回到巢穴的小兔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睡着了也不松手。
他的呼吸很均匀，难得睡得这么好。
我下意识想揉开他眉间的皱纹，发现那处长年紧绷的皮肤松了下来。他的面容不由得平静了几分，像是安睡在云朵上的小天使。
我舍不得动。我想抱着他，看着他的样子，直到时间的尽头。宇宙寂灭时，我们的量子掺在一起。
但我不能不动。我得把他安置在池中的软垫上，我得去给平板充电，我得去洗掉营养液给他准备早餐。
我刚要起身，手心擦过林诺的小臂，突然感受到拉力。
是林诺。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臂，顺着我的肩膀摸到脖子。他像一株附生植物一样，借着亲昵的由头爬回我怀里，重新挂到我身上。
“醒了？”我怕他摔进池子里呛水，还是熟练地搂住他的腰。
“嗯……”他像还没醒一样软软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那个安稳梦里的粉红泡泡，“别走……”
“乖，放手，”我捏了捏他的后颈，“我给你做饭。”
他哼了好久才终于含糊地给了我回应：“我要吃顾顾喵。”
我顿住一下，诧异这是从哪里来的新称号？
算了，反正他叫出什么都不稀奇。我还记得他有段时间一口一个“顾小喵”地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猫呢。
“好，”我放慢声音，轻声哄着，“我给你做。”
林诺又在我怀里哼哼一会，似乎是沉入了梦乡。
我小心地把他从身上“拆”下来，放在软垫上，裹好防水毯。他翻了个身，熟练地拉过毯子的一角，把它当成我的替代品，团吧团吧塞进怀里。
我洗漱完，做好早饭，端着餐盘回来时，林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不过他侧躺的幅度更大了，整个身体都在为了靠近那团毯子角而努力着。毯子的另一角从他的后背滑落，那些新生的眼睛像瓷烧出来的装饰品，静静地黏在他后背上。他的皮肤很白，和身上的眼白融在一起，衬得那些红血丝更明显。但并不显得可怕。他的长发半掩住它们，让那些眼球反倒修饰出他背部不那么明显的肌肉线条。
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挂着水珠的头发。
他的头发凉凉的，划过我的指尖。我又碰到了那团血管，但它们变得乖巧了不少，没有再扩张自己的领地。它们那个黑头发狐狸眼的宿主正安静地呼吸着。那声音很轻，落在我的心口。我控制不住地放慢了抚摸。
就在这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咬住了我的虎口。
那一口不轻，牙齿深深嵌进我的皮肤，他甚至本能地撕扯着被咬开的伤口。
我疼得皱眉，手却没动。我看着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个度：“林诺！你弄疼我了。”
这不是气话，是真的很疼。比那天医生处理我手上的伤口，涂清创药时的疼还要剧烈。
他听见我的声音，像是听到捕食者的食草动物猛地抖了一下。他张开嘴，迟疑着后退了几步，看到我没有去追的意思才像受了惊的鱼，一溜烟钻回了水底。
只留下一片浮着泡沫的水花。
我的手指僵住了，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动作。
他缩在池底，抱着双腿，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一样，轻轻战栗。溶液的能见度很好，我能看到他的下巴贴在膝盖上，恐惧地闭上眼睛，又好奇地偷偷看向我。水面把我们隔开，他的表情越来越模糊。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确定了我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才试探着慢慢把头探出水面。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的。
不是光线造成的视差。他的整个眼眶都是一片漆黑，只有那像猎豹一样的纵向瞳孔呈现出浅灰色。
原来那天早上不是幻觉。
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它不存在于任何一种我认识的寄生物中。即使我再强大，面对未知，我的本质依旧是一个脆弱的人类。
至少我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已经不是我的林诺了。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慢慢站起来，径直走向操作台，打开溶液池的防护玻璃。
玻璃缓缓降下，把我和林诺隔离开。我按下按钮的手有些发抖，我死死抠住操作台边缘才让它安静下来。
池子里的怪物被玻璃下降的声音惊动。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游向了池子最深处。
玻璃完全降下时，我站在外面，看着溶液里的爱人。
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忍不住抬起手放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凉的表面。
他还是缩在角落里，脸埋进溶液里面。我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只有他的头发从角落浮出来，散在水面上，遮住他露出水面的额头。他蜷在那里颤了颤，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单纯地在发抖。
我贴在玻璃上的手又用力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他像和我心有灵犀一般，露出一半眼睛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潜回水里去。
那一刻，我只想进去抱住他，像昨晚一样让他蜷进我怀里，告诉他就算是怪物也没关系，就算他再咬我一口我也认。
可是，林诺怎么会咬我呢？那个永远包容我、永远爱着我的林诺怎么舍得在我身上留下伤口？
他不是我的林诺。
我冷静下来，收回手。
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血痕——像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油画颜料。
那道抹红强烈到失真。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被那个怪物咬伤了。
我抬起我的手臂，在灯光下观察起那处伤口。伤口上有两道形状一样的齿痕，皮肉被咬得翻出来，还在不停渗血。我转身翻出急救包，清理、消毒、上药。不是害怕感染。是我太清楚林诺现在需要我，我还不能倒在他前面。
那天，我没有看林的身体数据。
我不想看，或者说我不能承担知道数据的后果。
我只是看着他。
看了多久，我不知道。早餐还摆在池边的桌子上，温度已经冷了下去。他依旧蜷在最深处，保持着那个抱着双腿的姿势。我不能确定他的状态，只能通过监视器上还在跳动的心率确认他还活着。
我看着他，眼睛一寸也没敢离开。视角逐渐模糊，他始终浸在深处的溶液里。
我不知道我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窗外是晚霞的余晖，篝火熄灭之前最后一次狂欢——快入夜了。
我得想办法喂他点东西，我想，我不能让他饿死。
他依旧沉在水底。我暂时不清楚他是怎么呼吸的，但监视器显示他还活着。他的胸口轻微地起伏，颈侧好像长出了鳃一样的东西。他的手雾蓝蓝的一片。我凑近看，发现他的指间长出了一层半透膜的东西，像鱼鳍。指端生出了又长又尖锐的白色指甲——不，它们比指甲厚多了，分明是骨质的爪。亦或是像猫一样的指骨。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又做了点东西打算下去亲自喂他。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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