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过了十几日,宋霜序把将军府摸了个底朝天。
哪条廊子夜里没人巡,哪个角门钥匙归哪个婆子管,厨房采买的王三是周氏的表外甥,账房的孙先生怕老婆——那老婆有个相好的是西街卖肉的,孙先生至今不知道。都是些不起眼的事,但宋霜序都记下了。前世她在后宅被关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听墙根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周氏这十来天又找了她几次。不是头疼就是腰疼,要么就是“夜里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宋霜序每次都去,每次都带一碗亲手炖的汤。周氏喝不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去了,全府上下都看见了——新妇贤惠,日日去婆母跟前尽孝。
至于那些嫁妆,周氏反倒没再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提不了。宋霜序大婚第五天就跟谢昭提了一句,说她爹来信问嫁妆入库的事——宋家在燕京的铺子要盘账,得把嫁妆单子核对一遍,免得账面出错。
谢昭哪懂这些,只说那你看着办。
宋霜序就真的“看着办”了。她把嫁妆单子抄了一份,送到宋家在燕京最大的那间当铺,让掌柜的当着官府的人一箱一箱清点、登记、贴封条。
一百二十抬嫁妆,全部封存在宋家当铺的库房里。
等周氏反应过来的时候,封条已经贴好了。
宋霜序还记得周氏知道这事那天的表情。嘴角还在笑,眼角却在抽搐,整张脸像是一块被人攥紧了的绸布。她说:“霜序啊,你把嫁妆送回娘家铺子,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将军府苛待新妇呢。”
宋霜序一脸无辜:“娘说哪里话,是父亲来信问的。父亲说宋家今年要盘总账,凡是嫁出去女儿的嫁妆都要核一遍,不只是儿媳一个人。等账盘完了就抬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盘完,那就要看宋家那边的账房先生忙不忙了。
周氏笑着说不急不急,扭头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宋霜序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远,心想,不急就好。拖到过年,拖到开春,拖到孟晚棠该出场的时候——到那时候,将军府还有没有资格惦记宋家的嫁妆,就不好说了。
这天早上,谢昭出门前跟她说,晚上有同僚来府里吃饭,让她帮着张罗一下。
“是兵部的刘侍郎和几个下属,不打紧。”谢昭一边系披风一边说,“饭菜让厨房准备就行,你不用太费心。”
宋霜序应了,替他整了整披风的领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谢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谢昭想了想,“以前觉得你像只兔子,现在觉得你像只猫。”
“猫和兔子有什么分别?”
“兔子好欺负,猫……”他偏头想了想,“猫会挠人。”
宋霜序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将军说笑了。妾身手无缚鸡之力,能挠得了谁。”
谢昭没再说什么,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宋霜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收了。猫会挠人。他说得没错。只是前世那只猫被人拔了爪子,这一世重新长了回来,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下午,宋霜序在后院看翠微晒被子,忽然闻到一阵桂花香。
不是院墙外面那几棵老桂花树的味道——桂花要八月才开,这才腊月。是头油。香秀斋的桂花头油。
前世宋霜序在燕京最风光的那几年,什么都见识过。杏春坊的脂粉,红袖楼的香膏,香秀斋的桂花头油——这三样加在一起,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一个五品将军府,谁用得起这个?
她循着气味转头看去,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丫鬟正从后院角门进来,低着头走得飞快。那丫鬟她认得,是周氏院里的大丫鬟宝珠。
“宝珠。”
宝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冲宋霜序行了个礼:“夫人。”
“你刚从外面回来?”
“是。老夫人让奴婢去药铺抓几味药,老夫人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夜里总咳嗽。”
宋霜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但发根油亮油亮的,显然是刚抹了头油。那桂花的甜香,就是从她发间散出来的。
“老夫人对你倒是大方。”宋霜序笑了笑,“香秀斋的桂花头油,一盒少说要三两银子。我当姑娘的时候,也舍不得常用呢。”
宝珠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不过她是周氏调教出来的人,反应不慢,马上笑道:“夫人说笑了,奴婢哪用得起香秀斋的东西,许是方才在药铺里沾了隔壁脂粉铺子的气味。”
“原来是这样。”宋霜序笑着点点头,“你去吧,老夫人等着呢。”
宝珠快步走了。
宋霜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福寿堂的院门里,慢慢收起了笑。
香秀斋的桂花头油,红袖楼的银盒香膏,杏春坊的脂粉——前世她认识一个特别爱用这三样东西的女人。那个女人每次来将军府,身上就是这个味道。甜腻腻的桂花香,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抹在头发上。
孟晚棠。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宋霜序的指尖微微发凉。
前世孟晚棠第一次来将军府,是在谢昭升定北将军之后。那天孟尚书带着女儿来贺喜,孟晚棠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头上抹了桂花头油,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那股甜香差点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当时还觉得这姑娘品味挺好,桂花头油她也喜欢。
后来她才知道,孟晚棠早就来过将军府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而每一次的中间人,都是周氏。周氏的心腹丫鬟宝珠,就是那个传话的人。
原来从这么早——早到谢昭还没升官,早到她才进门第十二天——孟晚棠和周氏就已经搭上线了。
宋霜序慢慢攥紧了袖口。
前世她蒙在鼓里,被卖了还帮人数银子。这一世不一样了,宝珠头上那股桂花香,就是一道缝。顺着这道缝往里看,她能看到周氏和孟家织的那张网。
“翠微。”她忽然开口。
正在晾被子的翠微吓了一跳:“夫人?”
“府里每月采买脂粉香膏的银子,是归账房管,还是归老夫人管?”
翠微想了想:“好像是归老夫人管。老夫人说府里的丫鬟婆子多,每人每月发一份胭脂水粉,都是老夫人院里统一采买再分的。”
“那宝珠用的是什么份例?”
翠微一愣,压低了声音:“奴婢听王妈妈说过,宝珠姐姐用的是特例,比旁人贵一倍——说是老夫人疼她。”
特例。疼她。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头油,加上脂粉香膏,光是宝珠一个人的脂粉钱,够普通人家嚼用大半年。这银子是从哪里出的?周氏一个月月例不过二十两,贴补一个丫鬟就花掉三两,手笔未免太大了。
前世她也有过同样的疑惑。那时候她已经把嫁妆单子交出去了,周氏从宋家的银子里拨一笔养着宝珠,再让宝珠替她跑腿传话,用宋家的钱养着孟家的眼线,她蒙在鼓里,还替周氏数钱。
这一世嫁妆封在宋家当铺,周氏还没摸到。那宝珠的脂粉银子就只能是另一个来路,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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