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微微倾过身,轻轻捏了捏云知暖绞着帕子的手。绸缎的丝丝凉意掠过指节,手指忍不住蜷缩,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恍然间缓过神来。

“您不问问我……”

“哀家问你做什么?我们华阳可曾玩忽职守?待正午门祭礼一毕,这大事便也了了,紫霄峰那儿不过些细枝末,山高路远,你既身子抱恙,便不必随行了,留在宫里备好春光宴即可。”

崔令仪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待云知暖乖顺地倾身,伸手将人拢入怀中,掌心一下接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礼祭是老祖宗定的规矩,敬天法祖,是本分。可几炷香、几叩首就能保大庆风调雨顺?若真这么灵验,满朝文武不必上朝议事,天下黎民也不必种地织布,挨家挨户闭起门来吃斋念佛就是,保不齐感动了上苍,这地自己便长出了庄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云知暖噗嗤一声失笑,脸往太后的胸前埋,闷闷地蹭了蹭。

“眼眶都红了,偷偷哭过了?”

只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云知暖的脸埋得更深了些,眼角的湿热挂在太后繁复的宫服上,先是一两滴,随后就洇开一小片,整个脊背硬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没。”她吞咽着喉腔内那一滩湿漉漉的哽咽,声音作哑,紧接着强硬的支起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哀家是老了,又不是瞎了。还瞧不清你眼眶下的那抹红?傻孩子这世间哪有样样都如意的。”

“太后娘娘……”

“嗯?”

“华阳有时觉得,自己是一具空壳。”

“外头瞧着什么都好——郡主的名头,贵女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让着,纵使那些人打心眼里不服我。”她涩涩开口,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漫过了嗓子眼,“可我总怕,怕哪一日连个归处都没有。怕这一辈子活来活去,活成的都不是我。”

崔令仪将手掌覆上她后颈,温热的掌心贴着那一截细嫩的颈子,拇指轻轻摩挲。目光越过云知暖的发顶,落在殿中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风上。屏风绣的是七月图,自“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一路绣到“九月肃霜,十月涤场”,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崔令仪沉着嗓子,这话像是说给云知暖听,又像是讲给自己的,“连一只蟋蟀都晓得一步一步地挪。天冷了往暖处去,天暖了往外头跑。它可曾想过自己该往哪儿落?”

云知暖慢慢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那一片沉静的日光。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待你都想明白了再迈步,便一步也迈不出去。”崔令仪将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事,走到了脚底下,自然就清楚了。你当这宫里头的人,个个都活得明白?大家都是摸着黑往前趟,谁也不知道下一脚是平地还是坑。可趟着趟着,路就出来了。”

她将云知暖从怀里扶起,双手捧住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拇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意,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雨点打湿翎羽的雀儿。

崔令仪看了一瞬,忽然笑了。她松开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那方被云知暖绞得皱巴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展平,折好,塞回她手里。

“你啊,跟哀家年轻时一个样。什么都想要个说法,什么都想掰扯清楚。可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掰扯不清楚的。想不明白,便先别想。顺着心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再说了……你记挂的怕也不只是这事吧。”

云知暖攥着那方帕子,指尖缓缓收拢,将帕角捏得紧紧的,她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

……

坛上青烟袅袅,三牲五谷陈列如仪,丹墀上下钟磬齐鸣。

云知暖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五谷桑麻纹罗列其间,领口与袖缘压着玄色云纹,腰间束一道朱红锦带,玉环绶悬于身侧。发间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正中一支衔珠彩凤,两侧各三支宝钗。

祭坛高三尺,四角各立一杆玄色旗,旗面被雨打得猎猎作响。坛中央是一方青石砌的方坑,坑内铺着五色土。

坛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陆明珏今日一身玄紫色的窄袖劲装,袖口以革带束紧,腰悬乌鞘长剑,两肩各缀一枚兽首吞肩,好不气派。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祭坛东侧。

云知暖正从净尘法师那双手接过那尊青玉盂。净尘法师立于坛西,拂尘搭于臂弯,双手结太极印,身后八名道士各持法器,分列两班。

“东方青帝,赐我青禾。南方赤帝,赐我赤黍。西方白帝,赐我白稻。北方黑帝,赐我黑菽。中央黄帝,赐我黄粟。”

她每诵一方,便从玉盂中拈出一粒对应的谷种,轻轻放入五色土对应的方位。

丝丝片片的雨点缓缓从天而降,陆明珏盯着她拈起谷种在雨帘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直打鼓,礼部的人只晓得按制配衣裳,却不知这身宫服被雨点浸透后,叫人苦不堪言,再抬眼时,她鞋底沾着的湿泥,已在青砖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撑起油纸伞,折入甬道……自始自终没有给过自己一个眼神。

……

雨丝斜织,将朱红的宫墙洗得发暗,雨点砸在云知暖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块砖,指尖划过红墙,光滑的腻子在指腹摩擦,抹的一手灰。

甬道的尽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雨声。

“大人,接下来是紫霄峰的祭天礼。”副将上前请示,陆明珏摆了摆手:“你带人先走,紫霄峰那边先布防,我随后就到。”

副将应声而去。只剩他一人一骑。

云知暖没抬眼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隔着雨幕却沉得几乎要把她的肩压塌的视线,手腕几乎是本能地一沉,压低伞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唇和攥着伞柄发白的指尖。

“顺应本心?可她还没准备好。”

伞面上雨声嘈杂,盖过了所有欲言又止。

陆明珏看见她压低了伞,这些日子,她总是这般,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握缰的手紧了又紧,指腹在粗糙的缰绳上磨出细微的声响,眼底那点翻涌的心绪被他狠狠压回深处。

云知暖没敢停留,想快步往前走,鞋底踩过青砖上的水洼,裙摆溅上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那些叫人骤然升温的话还在不断向耳边涌来,自那日起,像是有一道无法横跨的天河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端挑起的窘迫,像是一张绵韧的褚纸生生糊住二人……

“云知暖。”

她不停。

他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她试图挣开,反手便朝他手背狠狠拍下。

“松开!”

陆明珏没松,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她整个人被捞上马背,油纸伞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她坐在他身前,背脊绷得笔直,反手一肘朝他胸口撞过去,他赶忙侧过身,那一肘蹭过肋下,他吃痛闷哼了一下。

“云知暖,你是属猫的吗?”

“你掳人上马,还问我属什么?”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下颌绷得紧紧的,“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天凉,顺道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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