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钟家的人很少接人回京。

一旦接回来,通常都是要用的。

——

初春的夜风从大兴机场吹出来,卷得人心头一凉,直钻进领口里。

钟温婷拖着乳白色的行李箱走出VIP通道,齐肩发后面跟着一群黑压压的西装。

从南方带回来的潮湿似乎还在她身上徘徊,让她觉得自己黏的难受,微微蹙眉,眼神倦怠而生硬。

前方,钟云霆站在那儿。深灰色羊绒大衣敞开。

他指尖的烟熄了,余温散在空气里。他没撑伞,任由潮气落在肩头,视线锐利得像是要把她看透。

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几步跨过来接过行李箱。嗓音低沉带着长途驱车的沙哑,语速不快,听不出责备,倒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管教。

“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北京的二月不是福州。”

钟温婷朝身后做了比划,有人顺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而钟云霆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搭上她的后颈,摩挲了两下,“瘦了。下胸围那儿,怕是又要重新量了订衣服。”

他这话回得极顺口,带了点长辈般的坦然,眼神里毫无邪念,却又让她避无可避。

她看着他侧过身往地下停车场走,随口提了一句,嗯,林家港口得批文压得太久了,最近没睡好。

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冷风里晃动,轻飘飘扫过她的脚踝。回京,是她一件注定的事。

他絮絮叨叨的,没接那带着功利心的话,问她是爷爷在老宅等着,但这会儿他估计歇下了,“先回我那儿,还是回你那套公寓?”

那片身后的黑压压适时隐匿。

“再说。”钟温婷吐出两个字,冷硬的厉害。

……

机场地库,金属门映出两人的倒影。

钟云霆从口袋摸出一个暖宝宝撕开,没有递,直接拉过她的左手,他反手包住她的指尖,视线盯着显示屏上红色跳动的数字。

那道断掌纹横在掌心,一团热气被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两人再度无话,空气冷得厉害。

钟云霆试图再次挑起话题,干巴又生硬,“行李箱里有在南边带回来的药吗?你那脚踝,平安绳勒得太紧了。”

他余光掠过那一截细白,二十个银珠子在惨白的灯影下晃了晃,透着股冷意。

“带了。”钟温婷这么回答她的,带着浓厚的疲倦。

这场回来得匆忙,没来得及预定航线,廉价的公务舱让她没睡好。

她随后想了想带了句抱怨似的吐槽,“哥,我好累。”

气氛这才缓和了一些。

停车场光线昏暗,黑色越野车隐在阴影里。

车门被缓缓拉开,他的手掌挡在车顶。

不远处的吉普里。

钟温婷一瞥,倒是见了老熟人,无事嗓音甜软,带着南方水汽般的慵懒,“嗯哼—哟,申二,跪接吧——”

申辰,司法系统一把手的老幺,京城那几个人的几本证都是从他手里流出来,尤其钟温婷。

他斜靠着车窗抽烟,烟雾缓缓飘散,啧了一声,“哟,云霆,这就是咱家宝贝温温回来了?”

“嗯哼,快点的,跪接跪接~”她顺势带了点不耐烦,但是扫空了一点疲倦,乐此不疲想让他跪下来。

申辰一笑,嘴里的烟颤了颤,他作势行礼,衣摆扫过地面尘土,又迅速挺直。

钟云霆站在一旁,如门神般不可侵犯。

“行了,钟大少,人都接到了,打算回府里关起来?晚上哥几个在老地方攒局,柳东庭和贺长林都念叨着,给个痛快话,放不放人?” 他按灭烟头,眼神在钟温婷颈脖滑过,看向钟云霆。

钟云霆没理。

钟温婷像是没满意他没跪到头,所以不作声,任由钟云霆俯身,看他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肩,顺手替她拢了拢针织衫的领口。

“她累了。”钟云霆声音平淡,却像一道屏障,拒人千里,“回公寓吧。她不爱去那地方,烟味重,容易呛咳。”

钟温婷配合地对申二做着鬼脸,说到时候再说。

“什么到时候?”钟云霆没想到她还敢接话,侧过身,指腹轻捏她后颈的软肉,带着一丝哄。“家里炖了燕窝,刚端上来。是跟我回去,还是跟申二去那儿闻二手烟?

无事话音落,他手掌环上她的腰送她坐上,力道稳稳的,麻溜的厉害。

远处机场广播机械地播报。

到港,起飞,声音空旷回荡。

“拜拜咯申二——”钟温婷手指在车窗上晃了晃,带着恶劣。她不是不知道申二来的目的,接人是假,风像是真。

车门关得沉闷,暖气随之涌入,干燥而燥得心口紧绷。钟云霆没有发动车子,他伸手拽过安全带,指尖擦过她起伏的胸口。那有一颗朱砂痣,扣紧。咔哒一声。

“申二那边不靠谱,柳东庭他们那些局,回京了机会多得是,不差这一会儿。”

他侧过身,手抚上她的耳垂轻捏,“温温,回了家,南边那些野路子先别演了。这两天你先住我这里,房间是被褥全是刚晒过的,还有你喜欢的味道。”

“嗯。”她应下。

车子滑入夜色,机场高速上,她看着窗外,流光一张张抹过她的脸。

这两年她回来的少,当年三万英尺的高空,她走的决绝,切割的也干净,她和钟谨北就这么僵着,落脚的也都在钟云霆那。

“申二带了两个南边的货,说是要在会所开个局,被我推了。”

他单手控着盘。右手覆上她的膝。指尖在她手腕上打转,“北京这圈子,比你走的时候更脏。柳东庭那帮人,玩得越来越没底线。”

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慢了车速,眼神扫过她的发梢,落在朱砂痣对应的位置。她沉默不语,他半秒移开。

沉默片刻,“知道了。”

有什么意义呢?南边的海水带着腥味她都滚了十年。

如今回来不过也是照葫芦画瓢,做一件该做的事。

钟云霆一如从前般念着废旧陈词,“温温,回了京,就得守京里的规矩。爷爷虽然疼你,但大房那几个伯伯盯着呢,尤其是谨北哥,最近正愁没由头整顿家里。”

他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软肉。

“南边那几年,性子养野了吧?我看你这身子,比走的时候又薄了一层。等会儿回了公寓,回去把药涂了。那道疤还没好利索。。福州那边回话,说你总不爱涂药。”

她说,“涂了。”

车子突然打了一把方向,滑入一条静谧的人行树,道。光影斑驳,映得她忽明忽暗。

地库死寂,他解开安全带,压了过去。

草本烟味,冷杉香。

他勾起她的一缕发,在指间绕了一圈,“南边的水土太潮。把你的魂儿都养软了。”声音很低。热气喷在耳根。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黑色平安绳,拨了拨银珠子。

轻得像幻觉,“珠子少了三颗。是在哪儿弄丢了,还是送给哪个不长眼的男人了?嗯?”

他就这么没由来的步步紧靠。

很多年后,钟温婷想起这天的地库,想起往日种种,如蚍蜉加深,终须一别。她忽然鼻子一酸,转过头。

丢哪了?有些答案不必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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