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李至臻一路走进唐人街的深处，一条连阳光都懒得拐进来的窄巷。
巷尾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夹在洗衣店和中药铺之间，一块横挂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铜质底子生了绿锈，“詹姆斯黄”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律师及公证人。
英文部分更小，歪歪扭扭地挤在中文下面，可见不属于主力客户。
四十岁的詹姆斯黄坐在他那间狭窄，任何文件都不用起身，伸手就能拿到的办公室里，把李至臻那份三十二页的经纪合约接过。
合约当然不是李至臻的，而是她让莱斯从自己的别墅里翻出来的，只能算一份草稿，但和哈迪给她看过那一份可以说师出同源。
詹姆斯黄安静翻阅的时候，顺带给李至臻沏了一杯茶。
李至臻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照片或名画，而是一张镶在画框里的《排华法案》，桌上是一本预约簿，这位律师今天只有她一位客人。
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摇头，把茶杯放下。
“李小姐喝不惯华国茶吧？”詹姆斯黄的声音不高，像泡了很久的普洱，温吞里带着一股韧劲儿。
李至臻更加皱眉，看着杯中澄明的水：“这是茶？像没放盐的绿叶子汤。”
她从前同那些世家子弟喝的真香茗都要加葱、姜、茱萸之类的调料，从未见过这么寡淡的茶。
当然，就算是南梁时的茶，李至臻一向也不爱喝。
“可乐才是最好喝的。”她盖棺论定。
詹姆斯黄：“……”
他决定跟这没品位的小姐谈谈工作：“李小姐你能坐在这儿，就已经比你大多数同行聪明了。”
李至臻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合约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不好看透的脸，眉眼很淡，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像刀刻的，是那种在法庭上和谈判桌上磨出来的痕迹。
“很多人拿到合约就直接签了，”詹姆斯黄继续说，“尤其是年轻姑娘，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付出过太多努力，所以合约放在面前的时候，她们生怕晚一秒机会就跑了，立刻就会签下自己的名字。”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我知道。”
詹姆斯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翻出一张白纸，拨开钢笔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底薪。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他把纸转过来朝向李至臻，“你的经纪人要给你开多少底薪？”
“第一年75美元每周，第二年涨到一百。”
詹姆斯黄没有评价，只是把数字写下来，然后问：“这份底薪是保证你无论有没有工作都能拿到的，还是仅仅作为预付款？”
李至臻愣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看向那份合约。
“是预付款？”
詹姆斯黄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合约第七页，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往下划，停在第十四条。
“你来看。”
李至臻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弯下腰凑过去看。
詹姆斯黄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单词下刻出划痕：
“在中文里，意思是：所有付给你的报酬，包括所谓的最低底薪，都只是‘预支款’。你以后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要先还给公司，还清之后剩下的才是你的。”
李至臻直起身，表情没怎么变，但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泛出一点白。
“这是合理的吗？毕竟我如果没为公司创造价值，如果他们白给我钱也是不合理的。”
“这是一份独家、全约经纪合约，你认为呢？”詹姆斯黄给她详细讲解了独家全约经纪的离谱范围。
“意思是经纪公司认为我有价值，能赚钱才会签我，是他们在求取我，这个薪资是他们应该付的，而且我让渡了那么多权利，周薪却这么低，没有片约保证，随时的有饿死的风险，这是权责不对等？”
“Exactly.”
李至臻点点头，“那合同还有别的问题吗？”
詹姆斯黄笑笑，“太多了，你注意看ScheduleB，他们对netearnings的定义——扣除掉公司为你支出的所有费用之后剩下的。哪些费用？宣传费、公关费、车马费、发型化妆课程的学费、替你接洽角色产生的长途电话费……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全都算。”
他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号排印。
之后，李至臻了解了“经纪权限”“静默期延续条款”“不对等解约赔偿比例”等等合同陷阱。
合同甚至故意用大量的长难句，甚至是拉丁语，增加那些学习大多不好的女孩的阅读难度，将大部分义务加诸演员身上，将大量的解释权抓在自己的手上。
这几十张纸与其说是经纪合约，不如说是奴隶协议，或高息贷款协议。
“其中有很多是不合理，甚至违法的，能攥写出这样一份合同的人，真是一位出色的吸血鬼，不过白人确实有吸血鬼的基因……”詹姆斯黄调侃了一句。
李至臻不明白：“这种不合理的合同竟然是受国家承认的？”那么那些好莱坞巨星岂不每一个人脖子上都拴着一条狗链，经纪人要松就松，要紧就紧？
“果然当然不会支持，但如果这只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合同那就合理了，因为你是黄种人，当陪审团上整整齐齐坐着12个白人的时候，你一定会输。”
李至臻吐了一口气，将那份合同撕碎丢进垃圾筐里。
“谢谢你，这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詹姆斯黄绅士地点了一下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一份正常的经纪合约是什么样的呢？”
詹姆斯黄看着面前的女孩，交握放在桌面上的手，两只大拇指搓了又搓。
他还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老式文件柜前，拉开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李至臻面前，“我为一位朋友起草过经纪合约，但他的公司没有支撑下去，不过这份合约是值得看一看的。”
李至臻低头翻了翻，那份合约比桌上这份薄了将近三分之二，排版疏朗，条款简洁明了。
“底薪是guaranteed，不设预支抵扣条款。”詹姆斯黄一条一条地介绍，“经纪权限限定在合理范围内的职业建议，最终决定权在艺人手里，没有任何形式的静默期延续条款。佣金比例分成三档逐年递减，而不是一刀切。最后，还有一条终端解约条款——艺人有权在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的情况下无理由解约。”
“这看起来很宽容。”
“是很宽容，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要确定，跟你签这份合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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