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破晓时分,晨光薄淡,朝阳还未翻过山脊,只在天际洇开一层淡金。
晨霜覆地,朔风萧萧,马车缓缓前行,轮轴吱呀作响,碾过覆霜的土路。
林阿荞抠着车窗,探出去身子,努力向远处山坡上的爹爹挥手,“阿荞会想你的——”
身后的坡上立着两尊人影,跨坐在高头马上,背对青灰色的天光,只余下两团浓黑的剪影,静立不动。
“爹爹——”
“爹爹!”
“爹爹。”
“哎。”林阿荞盯着山坡上的黑影看了片刻,手臂都酸了,也不见对方有半分动静,只得怏怏缩回身,落坐回马车中,垂着肩,一脸泄气,“爹爹是不是看不见我了。”
任盈放下暖炉,把失落的女儿抱进怀里,哄道:“大年初三我们就往回走,你爹还在这里等我们。”
林阿荞伸出十根短短的肉指头,皱着小脸费力地数,“大年初三是什么时候啊。”
“今日是腊月初四,下月就过年,你算算呢?”任盈柔声引导女儿。
“初四、初五、初六……”她一根一根弯下小指头,数得磕磕绊绊,数着数着便乱了顺序,小眉头拧得紧紧的,眼里全是茫然。
温玉和温泠在旁边低着头,抿着嘴偷笑,温玉憋得肩膀止不住颤抖,不敢出声惊扰了刚开始数第三遍唱数的小姑娘。
任盈一个头两个大,在林阿荞又一次把八跳过直接到九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阿荞,七过后到九,中间是不是漏了什么?”
“娘亲。”林阿荞小狗似的往任盈怀里拱,“我算不明白。”
任盈摇摇头,点了点女儿的脑袋,“离大年初三尚有二十九日,林阿荞,回去给我乖乖跟在你外祖父身边学学算筹。”
外祖父是个老学究,守着一屋子故纸堆,喜欢把她听不懂的圣贤大道理挂在嘴边,这样的话,她岂不是不能每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了。
林阿荞绝望地看着娘亲秀丽的面庞,那样好看的人,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这般残酷冰冷。
刚想开口求娘亲,目光却骤然顿住。
“咦?”娘亲的嘴唇比往日艳红几分,还微微肿起,瞧着异样,她担心道,“娘亲,你的嘴唇红红的,好像肿起来了,疼不疼呀?”
作势要朝她娘亲的嘴唇呼呼。
“咳咳——”任盈一口气没喘上来。
温泠立马伸手给她拍背顺气。
任盈瞪着女儿,骂也骂不成,想掐也没力气,脸涨得通红,攥着温泠的手用力到发白。
见此情形,温泠飞快使了个眼色。
温玉心领神会,硬着头皮对阿荞道:“阿荞想不想骑马?”
“骑马?”林阿荞一听便动了心,可转眼看向咳嗽稍稍平复的娘亲,又生出几分犹豫。
任盈好不容易缓过来,摆摆手,让温玉赶紧带她出去。
温玉抓紧阿荞的棉袄领子,借着马车行进之势纵身跃下,稳稳落在清商背上。
林阿荞嘴里变着法地夸温玉姐姐身手好厉害,手掌拍得响亮。
任盈虚弱地偎在温泠怀里,面露不解,“油嘴滑舌,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这许多溢美之词,三言两语便叫人心甘情愿向着她。”
“童言无忌,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任盈睨她一眼,心里将某个不知检束、惹出这一摊子事的登徒子狠狠骂了一顿。
她接过温泠递来的温茶,浅饮一口后,若有所思地问。
“查得如何?”
“回主子,详细核查过,身份没有问题。”
任盈没看温泠手中的信件,淡淡嗯了一声。
温泠揣测不了主子的心思,放出袖口里的小虫,小如豆粒,在昏暗的车厢中有光如荧、蠕蠕而行,所过之处则黑如蚰迹,渐盘信上,信亦焦。
掌风微微一震,信件便灰飞烟灭。
隔着薄纱帘,任盈眺望无尽的大漠戈壁。
越往西去,人烟越是稀少,景致也越发荒凉,官道上零星几个行客商队,布衣简装,步履匆匆。
这旷野天晴时,十里之外,行人便隐没在地平下。
李观复骑马上前,身子随步伐晃来晃去,歪歪斜斜,全无一点端正模样,看看远方,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又看看身边如石雕一般,迟迟不动身的人,揶揄道:“人车子都走远了,你还站在这里,脚都要生了根吧。”
光说还不够,他还用手中马鞭去戳林颂的大腿。
林颂没理他,从另一侧调转马头。
撞上李观复投来的探寻目光,万相努努嘴,又指了指西边。
没说话,但李观复懂了。
这人今日变成孤家寡人,心情不佳,对待须慎之又慎。
想到今日的安排,李观复低眸抿唇,有些幸灾乐祸。
山上那伙匪寇偏生赶在这时来,刀抹脖子的时候利落些,最好别招惹到了这位活阎王。
天还未大亮,三人快马绕过山阴,坡下百名亲兵列队而立,按甲执械。
林颂走在前头,声音铿锵有力,“上山!”
.
肃州。
宁西侯府高墙厚垣,中轴对称,过垂花门方是内宅,数座院落由回廊相接,院中槐树枝干苍劲。
侯夫人身边的邓嬷嬷领着一长串婢女,每个人的手上捧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箱盒,急急穿过前厅,往后院去了。
管家福伯也是起个大早,亲自盯着小厮们拿竹扫帚清扫前院的青石板,任何犄角旮旯也绝不能放过。
风吹了一夜,细沙积在墙根、廊下、台阶、石缝,得先把沙土扫成堆,再装在布囊里运出去。
“手脚麻利点,里里外外给我打扫仔细了!”福伯双手叉腰,游刃有余地指挥着,“院子里一根草都不能留,万一小小姐绊到磕碰着了,你们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小厮蹲在地上,把石头缝里的草一根一根拔出来,即使是新冒头的嫩芽也得用小铁铲连根拔起。
巡营回来的林广源被府里人来人往的阵仗吓了一跳,龙行虎步地进了前院,高声质问:“大清早闹哄哄的,干什么呢?”
“侯爷,您回来了。”福伯笑着迎上去,“夫人说少夫人和小小姐就要回来了,命小的们,该打扫打扫,该添置添置。”
林广源手一背,鼻孔出气哼了一声,“这般铺排,旁人见了,还当是接哪路王公贵客回府做客呢。”
年过半百的武侯鬓边染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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