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后的第一次联合行动,定在三日后的子夜。目标是一个代号“老铁”的人。此人在雁回楼以南四十里的驿站当驿丞,表面上只是个递送公文的芝麻小官,实则是上官明安插在北境的最重要的暗桩——北境军近半年来的调兵文书、粮草清单、城防图副本,全部经由这个驿站中转流入上官明手中。沈惊鸿花了三个月才把他从蛛丝马迹中挖出来。

行动计划是沈惊鸿拟定的。他在议事厅的长桌上铺开驿站的地形图,用黑白棋子标注了暗桩的站位、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精确到每一盏茶的间隔。陆衔蝉负责正面突袭,云雀负责侧翼包抄,谢长风带人封锁退路,沈惊鸿居中调度,白露和穆红筝留守雁回楼。顾寒江伤口未愈,被谢长风严令留在城中养伤,他争辩了几句,谢长风只说了两个字——“军令”。

子夜,无月。驿站像一座孤坟蹲在雪原上,四周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墙,院内三间瓦房,马厩里拴着两匹驿马。一切看起来和沈惊鸿图纸上的标注分毫不差。云雀趴在驿站西北角的土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内巡逻的守卫。谢长风带人封住了驿站南面的官道,陆衔蝉的正面突袭队已经摸到了驿站大门外的柴堆后面。

然后云雀发现了异常。那个在院子里绕圈巡逻的守卫,应该在她默数到三十的时候经过井台。但她数到三十时,守卫刚好背对井台,差了整整三步。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三步。三步的距离,意味着守卫的巡逻速度比沈惊鸿图纸上标注的慢了十分之一。而驿站后门的另一个守卫,本来应该在数到六十的时候和马厩前的守卫交错换岗,但两个人在五十五的时候就碰了头。他们停下来,交头接耳了几句话,然后迅速分开。云雀看不清他们的口型,但她看到了他们说话时往西北方向瞥了一眼——正是她藏身的位置。

她吐掉嘴里的枯草,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她做了三年刺客,太清楚这种细微偏差意味着什么。暗桩的站位、巡逻路线、换岗时间,每一样都和沈惊鸿拿到的情报对不上。不是情报有误,是有人换了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这不是伏击,是陷阱,有人知道他们会来,提前重新布置了驿站。

她翻身从土墙上滑下来,落地无声,猫着腰快速穿过柴堆找到谢长风。谢长风正蹲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后,手按刀柄等待进攻信号。云雀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个字——“情报不对,是陷阱。”谢长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抬头看向驿站的方向,院墙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瞭望台上突然亮起了三盏灯笼。那灯笼不是用来照明的——是信号。三盏灯笼同时亮起意味着伏击圈已经合拢。他们不是猎人,是猎物。

“撤——”谢长风的声音被一阵箭雨打断。黑压压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箭镞破空的尖啸声撕裂了雪夜的寂静。第一波箭雨射翻了正面突袭队前排的两名士兵,惨叫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紧接着驿站大门从内侧被撞开,涌出来的不是驿丞的守卫,而是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们身法远在寻常军士之上,刀法诡异刁钻,每一个人的招式中都带着一种云雀再熟悉不过的影子——前朝武学。她格开一柄直刺她心口的快刀,刀刃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那一剑的起手式——剑尖微挑,手腕内旋,剑气先发于刃尖三寸——是她七岁那年母后握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教她的第一招。“这一招叫归雁,”母后的声音穿过二十年的风雪在她耳边回响,“赤羽,记住了,归雁不伤人,只断刃。”母后教她的时候说这是前朝宫廷剑法中最基础的一式,不伤人,只断刃。但眼前这个黑衣人使出的归雁,剑尖微挑之后不是收势,而是直刺咽喉——有人在基础招式上加了致命变招,把它变成了杀人术。

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冲谢长风,不是冲北境军。他们专杀前朝遗脉。

“赤羽余孽!”一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剑尖直指云雀,声音嘶哑如砂石碾过冰面,“二十年前没把你和你妹妹一起掐死在襁褓里,今天补上。”他的剑招比其他人更快更狠,每一剑都直取云雀要害,对周围谢长风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云雀侧身避过剑锋,反手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腕。黑衣人的剑掉在地上,但他没有退,反而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把剑——短剑,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云雀咬牙,她的后腰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刚才那一轮格挡已经把绷带崩开了,温热的血正沿着腰带往下淌。她握紧匕首稳住呼吸,但手臂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谢长风从侧面一刀劈翻了那名紧追不舍的黑衣人,一把拽住云雀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走!”他冲身后吼道,“所有人往官道方向撤!”陆衔蝉的正面突袭队开始有序后撤,士兵们交替掩护,将受伤的同伴拖出战圈。但伏击者的数量远超预期——从驿站院内涌出的黑衣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人,而他们这次行动只带了十二个人。

沈惊鸿在驿站对面的小山丘上俯瞰全局。他身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撤退路线和备用方案,身旁只留了两名亲兵。他看到伏击者从驿站两侧的雪坑中跃出时,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三下。三下,意思是“第三种情况”——情报泄露,伏击圈已经合拢,正面突围的成功率不到两成。他合上地图站了起来。

“传令给谢长风,”他对亲兵说,“率所有人往西北方向突围,我来引开他们的主力。”亲兵愣住了:“沈先生,您一个人——”沈惊鸿已经开始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平静。“算过。我死的概率不到四成。够了。”他穿过驿站外围的土墙,没有躲藏,没有匍匐,直直地走进了伏击圈的火光中。黑衣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有人认出了他——“是沈惊鸿!”这一声喊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沈惊鸿这三个字在京城和北境都太响亮了,杀了他,赏金足够这些人吃一辈子。

沈惊鸿转身往驿站北面的密林方向跑。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黑衣人最不容易合围的路线上,身后追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五个,十个,最后大半高手都被他引走了。他穿过枯树林时树枝勾破了他的衣袖,他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再往前三百步就是一片冰湖,冰面上有裂缝。他跑过冰湖的瞬间踩碎了一块薄冰,身后追兵纷纷踏破冰面落入刺骨的湖水中。冰湖替他挡下了大半追兵,只留下最后三个人还在紧追不舍。他翻身滚入一道干涸的沟渠,背靠着冻硬的渠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谢长风在往西北方向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沈惊鸿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枯树林中,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这个疯子。”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枯树上。树干应声裂开一道缝,树皮碎屑混着积雪簌簌落下。

撤退途中,陆衔蝉体内的蛊毒在她从一道土坎上跳下时骤然发作。残余的蛊丝本已被顾寒江的药力压制住,但方才激烈的搏杀让药力提前消散,蛊毒趁虚而入。她感觉左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不是疼,是那种膝盖以下突然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感。她身体一歪往陡坡下滑去,双手在雪地上拼命抓挠,十指指甲在冻硬的雪壳上刮出十道血痕,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坡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隐约可见嶙峋的乱石。

穆红筝离她最近。他回头看到陆衔蝉滑下陡坡的瞬间,没有犹豫,没有计算距离和风险,整个人纵身一跃,扑向陡坡边缘。他一只手扣住了崖壁上凸出的岩缝,另一只手在陆衔蝉滑过他身边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岩缝很浅,只容得下三根手指,他的指甲在岩石上崩裂出血,碎石的棱角割进了他的指关节。他拽着她的身体重量全部压在那三根手指上,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颤抖。

陆衔蝉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和十年前那个把她从树上抱下来的少年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紧抿的弧度,同样那双看起来平静得让人发疯、但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眼睛。他把她一点一点拽上来,拽到安全地带。松手之后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蜷着,满手是血。

“你又救了我一次。”陆衔蝉靠在树干上喘气,蛊毒发作过的左腿还在微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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