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风铃响,一切归于虚无。
沈燕栖猛然惊醒,还未反应,人已经落至一个温暖的怀抱。
梁钧心疼地抚着她额头泅出的冷汗,不知道为何,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起来有种颤栗的欣喜。
沈燕栖不解问:“刚刚我说了什么?”
被摄心之人,进入记忆的片段,是不会记得现实里任何事情的。
不过没关系。
梁钧微微笑了起来,只要他记得就好。
他笑起来漂亮极了,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薄薄的眼皮下压着,琢出一副绝佳骨相。
“也没说什么。”
梁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说,你最喜欢我。”
沈燕栖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提到别人的名字,不然按照这个魔王的性格,不知道又要气上多少天。
看他今天对陈崇桢的态度,想来他们离开永阳的日子要加快些了。
沈燕栖站起来,心慌失措地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火焰烧着了素色的桌布,她面容怔怔,愣神中,居然伸手想要去挡。
梁钧一把拉开她,随手端起茶壶灭了火。
他叹了口气说:“摄心之术,对身体损耗太大,我不该让你试的。”
却没想到沈燕栖立刻道:“没关系,这不算什么的。”
她视线恍惚,身形不稳地扶住桌边,扬声唤了阿弦扶她出去。
就在刚刚,沈燕栖看见了太子沈临铮。
阿兄已经有许多日未曾如过她梦中了。
也许是在谢家书院待了太久,这次她梦见的是少年时的阿兄,那时他未曾出征,在东宫跟着太傅学习各种政务要事。
她顽劣,不喜欢习字,阿兄便抱着她坐在膝头,他批奏章,她捏着一支笔练字,练了一会就喊累,嚷嚷着要出去玩。
阿兄说:“要等今日这些奏折批完才能出去玩。”
“那岂不是要等到晚上,阿兄,我现在就想出去玩。”
那时她年幼,说出口的话也无理:“反正朝堂有那么多臣子,为什么阿兄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因为阿兄希望海清河晏,天下黎明苍生幸福太平,这样阿兄的绥绥也能一生长乐无虞。”
“苍生安,则吾妹安,苍生若艰,世道不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冷风飒飒,沈燕栖于无声中落下了一滴泪。
她叹了口气道:“等回宫,随我去福慧寺为阿兄供奉一盏长明灯吧。”
“阿兄?”
阿弦轻声问:“可是那位太子殿下?”
沈燕栖轻轻“嗯”了声:“这世上我的阿兄,也只有他一个。”
*
一夜过后,梁钧亲自过来禀明摄心之论。
听完后,沈燕栖面色冷峻,当即命令下去,快快收整行囊,她要即刻出发回到雍州。
梁钧带着邀功的得意凑到她耳边道:“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告诉陈崇桢。”
“皇兄,你做的很好。”
沈燕栖沉声道:“哪怕陈崇桢对我们再好,他现在也是萧家的门生,我无法百分百的信任。”
“嗯,你只要百分百的信任我就好了。”
要走的时候,陈崇桢亲自来送。
沈燕栖偏头看向他,道来句“就此别过”。
陈崇桢微微拱手:“雍州见。”
此言一出,沈燕栖微微一愣。
后来反应过来了,他在永阳得了剿灭山匪这么大的功劳,又有万民造势写下感谢书,再加上萧太尉的推波助澜,此番大约也接到了朝廷从永阳召他回京的调令。
她笑了笑:“恭喜陈县令如愿以偿了。”
话音刚落,梁钧随手挑下帘子,彻底将他的面孔隔绝在外,他抱着手臂懒洋洋靠坐在车厢内,浪荡的眉眼,瞥着她漫不经心问:
“怎么,妹妹舍不得?”
沈燕栖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只低头继续看从景王府截获的密信。
而不远处,陈崇桢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向来情绪自抑的性格,居然有朝一日会忍不住流露出欣喜之色。
自古以来,通过科考入仕的寒门子弟大多会被外放至各个下县做个从九品的小官,熬个七八年能升至七品已然是祖坟上冒青烟。
如若机遇不好,他此生都不会再有回雍州的机会。
可他想要见到她,想要和她再度共游曲江池,想要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而做到这一切只有一个方法——
他要位极人臣。
要为她劈烈柴,燃烽烟,做她一世的臣,一生的仆。
……
从永阳县行至雍州皇城,马车足足走了一月又十日。
他们原本是想走江淮漕运线的,但是行至汴河,传来水患消息,不得已换了线路,继续乘坐车马。
路上,沈燕栖随手找了位老伯询问:“今年汴河一带的水患发的很严峻吗?”
“下游的县都被冲淹了,死了好多人,你说严重不严重?”
“暴雨不停,洪水倒灌,眼下各县的灾民都在往下邑逃,这也多亏了宋王殿下心善,年年都送上大车赈灾粮,帮助我们重建故土。”
宋王殿下?
驻扎在河南道的先皇太子之子?
沈燕栖依稀记得,当初夺嫡之时,这位宋王殿下因为是嫡长子备受器重,在民间呼声也最高,贤德美名遍传。
只可惜先皇的其他儿子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人的一生,大约有一半是要看命数。
她低叹了口气,转而道:“鸣玉,衔霜,你们两个将车上的物资卸下些散给百姓们吧。”
“我们轻便些,也可以更快抵达皇城。”
从下邑经过,沈燕栖见到了受水患程度不一的县城,水患越严重的地方,灾民越多,拥戴宋王的呼声也越高。
她心里愈发奇怪,水患上报,明明每年父皇也调遣大量人力物力支援,为何他们拥戴的,却只有宋王?
她提笔想要给外祖母写信,却因为舟车劳顿,难受地提不上力气。
于是便让梁钧代笔。
他坐在她身旁,听她字斟句酌,慢慢讲完,却是没动笔。
“如果是我,便不会分封藩王,他们的父辈离皇位只有咫尺距离,自然会野心勃勃。”
沈燕栖来了兴趣,注意力重新转到他脸上。
她问:“皇兄,那你会怎么办?”
梁钧勾起唇:“我必全部杀之。”
沈燕栖眼中惊骇:“可他们全都是父皇的手足兄弟啊。”
梁钧温声道:“妹妹,你的温柔慈爱该用在别的地方,你该落在这些无家可归的黎明苍生上,叫他们叩拜臣服,为你心甘情愿去死。”
“而那些觊觎你宝座的,他们不会成为你听话的狗,自然要一刀杀死,不留后患。”
沈燕栖心下一颤,下意识咬住双唇。
她顿了顿,低声道:“皇兄,你,你怎么能把他们比作是狗?”
梁钧挑了下眉,脸上一副散漫的神色,他撩起车帘,目光从城门口衣衫褴褛的灾民身上一一掠过。
见他们与人掠食,甚至为此大打出手丢了性命。
他脸上无波无澜,自始至终,一丝怜惜都没有。
就好像在看一群毫不相关的人。
沈燕栖深深咬住下唇,看见城外灾民惨状,一颗心被紧紧揪了起来。
她只恨此行带的东西不够多,只能救下有限的人,然而即便再怜惜,她也明白梁钧说的是对的。
他似乎天生就有属于君王的狠戾。
而这种品质,是她父皇从未有的。
正因为没有,才会令诸地藩王肆无忌惮,生了异心。
沈燕栖闭上眼睛,还是细心教导他:“但是为君者,还是得有一颗仁爱之心,心中要装下黎明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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