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出红光的瞬间,陈默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湿冷。

前一秒他还站在喜堂高台的光影里,望着台阶上独坐的红衣人影,耳边是绕梁不绝的唢呐余响;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从镜面的缝隙里被挤了出来,重重砸进一片冰冷的密林里。

后背磕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得肩胛骨生疼,潮湿的落叶沾了满身,混着泥土与腐殖质的寒气顺着衣摆往上钻。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眉头紧锁,眼底还残留着满堂通红的残影。

红堂、嫁衣、人偶、红绣鞋,还有那个坐在台阶上、半醒半沉的姑娘。

是梦吗?

陈默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

他记得自己是跟着小队进镜世界执行任务的,五个人驾驶穿梭机闯入裂隙,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白光,再睁眼,就掉进了许辞的灰姑娘梦境里。

他以为那是幻境,以为撕开童话的皮,就摸到了真相。

可此刻他孤身站在深山里,周遭树影幢幢,雾气漫过脚踝,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那不是终点。

那只是一面镜子。

他像一颗弹珠,从一面镜子弹进了另一面镜子里。

山风卷着细雨斜斜砸下来,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人神智一清。陈默抬眼望了望四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密得几乎透不出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林间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影影绰绰,脚下只有一条被踩得半实的土路,蜿蜒着往山坳深处延伸。

没有别的路。

他拢了拢衣襟,顺着土路往下走。

鞋底碾过湿滑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雨势渐密,雾气里忽然透出一点飞檐的轮廓。

再往前走,一座古宅赫然出现在山坳里。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高大,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早已被遗忘在此。门楣正中央刻着纹样,被雨水浸得发暗,陈默走近了才看清,是半枚磨得模糊的喜纹。

只有左半边,线条婉转,收尾处戛然而止,像被人生生劈断了另一半。

不知为何,看见这半枚喜纹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许辞嫁衣上那些孤零零的单喜纹。

一样的红,一样的孤,一样的不成双。

陈默压下心底的异样,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穿过幽深的门洞传进去,隔了很久,才听见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半边。

一个身着素色官裙的女子立在门后,手持一柄长剑,剑穗垂落,眉眼清冷,身姿端挺。她目光扫过陈默,带着审视与戒备,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热情,像早就知道门外有人,又像早已习惯了不速之客。

是许辞。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红堂里一身孤嫁嫁衣的新娘,眼前的人一身肃然,眉眼间全是冷硬,像一把守在门前的尺,分寸不差,规矩森严。

“主君静养,外客不得擅入。”

她开口,声音清冷,像落在石板上的冰粒,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秩序感。说完就要合门,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山雨太大,”陈默抬手抵住门板,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门停在原地,“我只是避一避雨,雨停就走。”

许辞抬眸看他,眼神冷而平,像在打量一件擅闯的物件。“宅中自有规制,外男留宿不合规矩。山下五里有山神庙,可避风雨。”

“五里山路,这般雨势,走到山下人也废了。”陈默语气平静,目光却没退,“你们主君静养,我只在偏院歇脚,不往里走,不惊扰。”

两人就隔着一道门缝对峙。

雨丝顺着屋檐往下落,织成细密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许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规矩与人情,又像在本能地排斥这个闯入者,他身上带着“变数”的气息,会打乱这座宅子平稳的秩序。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算筹碰撞的“哗啦”声。

“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捧着算筹匆匆走过,头发半白,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神情专注又偏执,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他走到二门处,余光瞥见门口的陈默,脚步猛地一顿。

是林钊。

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像运行到一半的程序突然卡了壳,算筹悬在半空,眼神茫然了几秒。随即眉头皱起,露出几分本能的排斥与不耐,像平静的数据流里突然闯进了乱码。

“许女官,这是谁?”他开口,声音带着演算被打断的烦躁,“主君静养期间,怎么能放外人进来?扰了主君安眠,你担得起吗?”

许辞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山中避雨的路人,正欲遣走。”

林钊上下打量了陈默两眼,眉头皱得更紧,像在评估一个麻烦变量。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的推演念头又猛地翻上来,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赶紧打发走,别耽误我推演解咒之法。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念叨着,捧着算筹又匆匆往里走,脚步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从头到尾,他都没觉得陈默眼熟。

就像在许辞的梦境里一样,他们都被剧本套住了,忘了过往,忘了同伴,只记得自己此刻的身份与职责。

陈默心底沉了沉。

看来这里,又是一场新的幻境。

许辞还在等他离开,眼神里写满了“请回”两个字。陈默却没动,反而往门内看了一眼。幽深的回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立着纹丝不动的仆役,雨幕里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没有人烟的死宅。

“我若不走呢?”

他抬眼看向许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肯退的执拗。

许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宅子是沈家的,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想动手。”陈默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只是觉得,这座宅子,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静了。”

雨还在下,可除了雨声,这座宅子里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说话声,没有走动声,连厨房里的烟火气都淡得几乎闻不见。所有人都像按部就班的影子,走着固定的路线,做着固定的事,没有半分活气。

许辞的脸色冷了几分,显然是把他当成了胡言乱语的疯子。她不再废话,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雨色:“最后一次,离开。”

陈默没退。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守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许辞一愣。

多久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她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多久了?

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她每天按着规制巡房、换香、布防,分毫不差,日复一日。可仔细去想,竟想不起第一天是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去的。好像从她有记忆起,就站在这里,守着这座宅子,守着里面沉睡的主君。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守在这里。

这丝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规制就是规制,职责就是职责,多久都该守下去。

“与你无关。”她冷声道,可握剑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半分。

陈默抓住这一丝松动,又往前半步:“我只在偏院待一晚,绝不踏入内院半步。若我惊扰了你们主君,你随时可以把我扔出去。”

雨势又大了几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许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剑。

“跟我来。”她冷着脸转身,“只此一晚,明日雨停即刻离开。敢乱闯内院,我打断你的腿。”

陈默勾了勾唇角,没说话,跟着她往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混着淡淡的檀香与陈腐气,像走进了一间封了多年的旧屋子。脚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湿气顺着鞋底往上钻,明明是盛夏的雨,宅子里却像深秋一样冷。

两侧立着仆役婢女,个个垂着手,低着头,姿势规整得近乎僵硬。陈默走过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一座座雕塑。

“他们,都不用做事?”陈默低声问。

“各有其职。”许辞头也不回,“不该问的别问。”

穿过前院,走过两道回廊,就到了偏院。院子不大,一间厢房,窗棂干净,陈设简单,倒也整洁。许辞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你就住这里。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不要往内院去。若听见什么声音,也当没听见。”

“什么声音?”

许辞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重复了一遍:“记住规矩,对你有好处。”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院子里只剩陈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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