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尚香。
他们说我是孙权的妹妹,是刘备的妻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里那个被赔出去的“夫人”。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正史上没有我的名字。陈寿写《三国志》,只称我为“孙夫人”。我像一枚被放进棋盘的棋子,在历史的缝隙里走了一遭,然后又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生在江东孙家,父亲是孙坚,大哥是孙策,二哥是孙权。我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死在襄阳城外了。大哥带着我们一家渡江,从一无所有开始,打下了江东六郡。我从小就跟族中子弟一起习武,弓马娴熟。他们说我才智敏捷、刚强勇猛,有诸位兄长的风范。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是那样的。
我见过父亲死后的灵堂,见过大哥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见过二哥坐在议事厅里,一张脸永远不动声色。我也见过母亲坐在灯下,一夜一夜地替我们缝衣裳。我身上流着孙家的血,骨子里带着孙家的硬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嫁给他。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赤壁之战后的第二年。刘备占了荆州,势力坐大,二哥心生忌惮。朝堂上的谋士们说,不如联姻,以固盟好。二哥把我嫁出去了。那年我二十岁,他已经四十九岁了。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一个孙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是江东的。
我嫁过去之后,他住在公安,我住在他旁边的一座城里——后来的人叫它“孙夫人城”。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带着一百多个从吴国带来的侍婢,个个佩刀执剑,侍立左右。他每次走进我的内室,看见那些刀光剑影,都会“衷心常凛凛”。
有人说我骄横跋扈。也许吧。一个带着一百多个持刀侍婢的女人,一个不跟丈夫同住的女人,一个在闺房里还保持着战场姿态的女人——在那些男人眼里,确实是“骄横”的。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太软。一个从孙家走出来的人,一旦软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诸葛亮后来对别人说,他驻守公安时,“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把我跟曹操、孙权相提并论。我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可笑。一个妻子,被自己的丈夫当作“肘腋之变”来提防。这就是我的婚姻。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刘备入蜀。二哥派了大船来接我回吴。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抱起了刘备唯一的儿子阿斗。我想把他带回东吴。不是我恨刘备,是我想——如果阿斗在我手里,孙刘之间就还有一条线。二哥想要荆州,刘备想要益州。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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