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发现,洛阳的工钱并不算难挣。

难的是,挣来的钱总有地方花。

昨日他与石三斤刚领了曹掌柜的工钱,原想着进城这么久,总该找个好地方吃一顿。

谁知石三斤把铜钱摊在桌上,先扣了住宿的钱,又留下几日饭钱,最后还划出一小份,说要留着买草鞋、针线和路上急用的东西。

陆小满越看越觉得不对。

“三斤。”

“嗯?”

“咱们不是已经挣钱了吗?”

“挣了。”

“那为什么还是只能吃胡饼?”

石三斤抬头。

“因为还没挣够。”

陆小满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道: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曹掌柜了。”

石三斤想了想。

“曹掌柜会挣钱。”

“所以呢?”

“像他也没什么不好。”

陆小满无言以对。

次日清晨,两人便揣着前一日留下的干粮,出了洛阳城。

曹掌柜已经准许他们去风雨镇帮程六搬木料。

只是临出门前,又特意叮嘱了一遍。

“工钱先说清楚,干完活再走。”

陆小满点头。

“知道。”

“别叫人白使唤。”

“知道。”

“更别见着什么热闹都往前凑。”

陆小满有些不服气。

“掌柜,我也不是天天爱看热闹。”

曹掌柜看着他。

“那昨日是谁站在货栈门口,差点连自己的包袱都忘了拿?”

陆小满一时语塞。

石三斤站在旁边,忍着笑。

曹掌柜摆摆手。

“去吧。”

两人赶紧告辞。

刚出门,陆小满便转过头。

“石三斤。”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我?”

石三斤摇头。

“没有。”

“那你嘴角怎么一直往上翘?”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今天能挣钱,高兴。”

陆小满瞪了他一眼。

最终自己也笑了。

……

时值夏日。

从洛阳城往风雨镇去,道旁的麦田已经收过大半,留下短短的麦茬。田埂边草木正盛,溪渠里还有水,只是日头升得早,没走多久,背后便出了汗。

陆小满边走边打量四周。

昨日在永顺货栈,程六已经把去风雨镇的道路讲过一遍。

由东边官道出城,到了茶棚旁的岔口再转向镇子,约莫走上一个多时辰。

路线并不复杂。

可陆小满总有些不放心。

他在八角寨待过几年,知道许多路远远望着差不多,走近了却不是一回事。

石三斤倒没想这些。

他一路都在看路边的农田。

“小满。”

“嗯?”

“这边的地真平。”

“洛阳周围,自然不能跟山里比。”

“若咱们在这儿有两亩田,种粮应该不错。”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着那两亩田?”

“想。”

“二十只鸡呢?”

“也想。”

“饭馆呢?”

“更想。”

陆小满笑道: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石三斤思索半晌。

“先挣够钱。”

陆小满叹了口气。

“又是钱。”

石三斤转头看他。

“没钱怎么买田?”

这回陆小满没再反驳。

他想起孙老汉丢在溪边的老牛,又想起何婆婆留在稻香村的腌菜坛子。

从前他总觉得,只要人还活着,别的东西慢慢总能有。

如今进了洛阳,才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也未必轮得到自己做。

不过今日是去挣钱的。

想到这里,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走快些。”

石三斤点头。

两人沿官道继续向东。

……

程六已经在风雨镇口等着了。

他还是昨日那身短衣,坐在牛车的车辕上,手里拿着半张饼。

远远看见两个少年,便抬手招呼。

“来得挺早!”

陆小满赶紧跑过去。

“程大哥!”

石三斤也跟上。

程六跳下车。

“昨夜歇得如何?”

“挺好。”

陆小满笑道。

“就是客栈床板硬。”

程六哈哈一笑。

“有床睡便不错了。我赶车的时候,有时连个屋檐都找不到。”

石三斤却没有闲聊。

他先看了一眼车上的木料。

“今日都要搬?”

程六点头。

“这一车。”

“搬到哪里?”

“镇西边一户人家,翻修屋顶。”

“工钱呢?”

程六看着他。

忽然笑出声。

“昨日才见了苏姑娘,今日便学会先问工钱了?”

陆小满也笑。

“曹掌柜交代的。”

“那是应该的。”

程六伸出手指。

“一人十二文,午饭我管。半日活,若多做了,另算。”

石三斤想了想。

“木料都要上肩吗?”

“不用。”

程六指了指车上的短木与木板。

“重的我同你们一道抬,别叫一个人硬扛。”

石三斤点头。

“那行。”

程六看了他一眼。

“你的肩伤还没好透?”

“寻常搬东西没事,太重的不敢压。”

“有伤便早说。”

程六说道。

“搬木料又不是比谁力气大。”

陆小满听得十分赞同。

“程大哥说得对。”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说我力气大,应该多搬。”

陆小满顿时咳了一声。

程六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行了,先干活。”

……

镇西那户人家姓钱。

院里正在翻修屋顶,地上堆着瓦片与木屑,几个木匠忙着量梁木、刨木板。

程六把车赶进院子。

钱家主人出来核对木料。

石三斤听见对方报数,便从怀里取出薄册,顺手记了一笔。

程六看见,忍不住问:

“你这是苏姑娘昨日新教的?”

石三斤点头。

“她教我把日期、地点和出入数量分开写。”

“那学得怎样?”

“还不大熟。”

程六笑道:

“比我强。我每回送货,只记得车上装过什么,至于哪日哪时,转头便忘。”

陆小满从车上抱下一捆短木。

“程大哥,那您昨日差点被扣工钱,也不算全冤。”

程六一愣。

随即笑骂:

“好小子,倒拿我的事取笑起来了!”

陆小满赶紧躲到车后。

石三斤也忍不住笑。

几人说说笑笑,倒将第一趟木料很快搬完。

可到第三趟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有人喊:

“让开!”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院里的木匠停下动作。

钱家主人皱起眉头。

“又来了?”

程六也变了脸色。

陆小满抬头。

“什么又来了?”

一名木匠叹了口气。

“多半是宋家的人。”

陆小满心中一动。

宋家。

昨日程六提过的那个宋家。

也是曹掌柜叮嘱他们尽量别惹的人家。

他刚想再问,那木匠已经低头继续干活。

程六从院门出去看了一眼。

不多时,又匆匆回来。

“先把活做完。”

陆小满见他神色不好,忍不住问:

“外头出了什么事?”

程六叹道:

“楚家那边又起了争执。”

“因为田?”

“嗯。”

“那怎么还打起来了?”

程六看向院外。

“宋家派人来催,楚四仍不肯卖。”

陆小满皱眉。

“人家不愿意卖,催有什么用?”

钱家主人听见,苦笑了一声。

“若是人人都能自己决定卖不卖,镇上便没这么多事了。”

陆小满还想说话。

石三斤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满。”

“嗯?”

“还有半车木料。”

陆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今日接了程六的活。

若一听外头有事便扔下不管,与先前答应曹掌柜的也不一样。

他迟疑片刻。

终于点头。

“先搬。”

……

卸完最后一块木板时,日头已升得很高。

程六与钱家主人核清数量,收下送货的钱,又按先前说好的数目将工钱交给两个少年。

石三斤当场数清。

程六见状,笑道:

“你这习惯倒好。”

石三斤认真答道:

“苏姑娘说,钱货交割,双方都该当面点清。”

程六点头。

“不错。”

陆小满忍不住道:

“程大哥,昨日苏姑娘替您查契约的时候,您怎么不早把这些都记明白?”

程六叹了口气。

“若我什么都记得明白,还用得着被赵账房拿着单子追问?”

他说着,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往后跟着曹掌柜多跑几趟,便知道做买卖不止靠力气。”

石三斤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忽然说道:

“我以前只会搬粮。”

程六看向他。

石三斤继续道:

“如今想学着管粮。”

“那便学。”

程六说道。

“肯学,总归有用。”

几人出了钱家院子,正准备去吃午饭,忽然看见街口围着一群人。

有人往外走。

也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程六脸色微变。

“怎么还没散?”

陆小满站住。

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喊:

“都说了不卖!”

随后,又是几声喝骂。

陆小满握紧手里的短棍。

不过很快,他又松开。

他想起曹掌柜的叮嘱。

也想起李复曾问过他的话。

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朝程六望去。

“程大哥。”

“嗯?”

“楚家住哪儿?”

程六迟疑。

“镇北,过石桥便是。”

陆小满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看看。”

程六皱眉。

“小满……”

“先看看。”

陆小满说道。

“不打架。”

石三斤站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句:

“若打不过,更不能打。”

程六看着两个少年。

最终叹了口气。

“走吧。”

“不过今日若真出了事,你们可别自作聪明。”

……

人群散开时,陆小满终于看见了楚四。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庄稼汉。

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肩头沾满尘土,额角破了一块皮,脸上还有明显的淤青。

他正扶着桥边石阶,勉强想站起来。

一个妇人扶着他。

旁边站着两个孩子。

大的是个小姑娘,怀里抱着只旧竹篮。

小的男孩不过七八岁,攥着姐姐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陆小满听见有人低声说:

“宋家的人刚走。”

“楚四又挨打了。”

“再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人命。”

他回头望了一眼。

街口那两个佩刀家丁已经不见了。

程六快步上前。

“楚四哥!”

楚四勉强抬头。

“程六……”

“伤得如何?”

“没事……”

他刚说完,脸色忽然一白,身子向旁边歪去。

妇人吓得叫了一声。

“当家的!”

程六赶紧扶住。

陆小满也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让他自己站!”

妇人抬头。

“怎么?”

陆小满心里有些慌。

他不会治病。

可莫雨受伤那回,吴郎中曾说过,头伤不能只看破了多少皮。

“先让他歇着。”

陆小满说道。

“找郎中。”

那小姑娘忽然开口:

“已经有人去找了。”

她声音发颤。

“可爹刚才还吐过。”

陆小满心里一沉。

“吐过?”

小姑娘点头。

程六脸色也变了。

正当几人手足无措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

“先别晃他。”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

陆小满回头。

……

说话的是个青衣姑娘。

看着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干净的窄袖短衫,袖口收得利落,肩上背着一只竹篓。

竹篓里装着药草。

腰间还挂着个旧布药囊。

她没有佩剑。

也没有什么惹眼的首饰。

若不是方才那句话,陆小满大约只会把她当成普通采药人。

姑娘走到楚四身旁,先看了看他的脸色。

随后问:

“刚才是谁说他吐过?”

楚家小姑娘赶紧抬头。

“我。”

“吐了几次?”

“一次。”

“伤后多久?”

小姑娘想了想。

“爹被人扶回来以后。”

青衣姑娘点头。

又问楚四嫂:

“他可曾昏过去?”

妇人脸色发白。

“方才有一小会儿,叫他也没应声。”

姑娘的神情顿时凝重了些。

她蹲下身。

“楚四?”

男子勉强睁眼。

“嗯……”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风雨镇……”

“今日是哪一日?”

楚四迟疑了好一阵。

才勉强答出。

姑娘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随后伸手探了探脉,查看他的眼睛和额角伤处。

她没有立即拿药。

而是抬头看向四周。

“不能让他一直坐在日头底下。”

程六赶紧道:

“前面有间空屋,我认识主人。”

姑娘点头。

“先借来歇着。”

妇人急道:

“那我扶他过去!”

“等等。”

青衣姑娘拦住她。

“他伤过头,方才又吐过,不能这样架着胳膊便走。”

陆小满赶紧问:

“那怎么办?”

姑娘看了他一眼。

“找块平整结实的门板或宽木板,多叫两个人一道搬,尽量别让他的头颈乱晃。”

程六立刻应道:

“我去找!”

石三斤也起身。

“我帮忙。”

陆小满原本想跟着去,却被姑娘叫住。

“你先留下。”

“我?”

“嗯。”

她看向围观的人群。

“请大家让开些,别都挤在这里。”

陆小满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他赶紧朝旁边抱拳。

“各位乡亲,劳烦让一让!”

“先让病人歇一歇!”

有人不大情愿。

陆小满也不争,只继续好声好气地请人腾出地方。

过了一会儿,人群终于散开些。

青衣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

陆小满挠挠头。

“没事。”

……

程六很快找来了木板。

几个人按照青衣姑娘的提醒,小心将楚四转移过去。

程六在前。

另一名村民在后。

石三斤扶稳一侧。

陆小满则走在前头,把道路清出来。

楚家两个孩子紧紧跟在母亲身旁。

小男孩走得急了,险些摔倒。

姐姐赶紧拉住他。

“慢些。”

小男孩抬头。

“姐姐,爹会不会死?”

小姑娘的脸一下白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

陆小满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稻香村那场火。

也想起莫雨发热时,毛毛整夜守在旁边的模样。

原来人害怕的时候,不一定会喊叫。

有时只会问一句,旁人根本答不上来的话。

……

空屋不远。

原先是堆柴的地方,如今已收拾出一角,铺上竹席。

待楚四安置好,青衣姑娘才打开药囊。

她取出干净布巾,轻轻清理额角的泥污与血迹。

又仔细检查伤口周围。

楚四嫂坐在旁边,双手不停发抖。

“姑娘,他是不是很严重?”

青衣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楚四的神情。

随后说道:

“头伤以后昏沉、呕吐,是危险的征象。我只能先替他止血、照看,不能断定里头有没有伤。”

楚四嫂急得眼泪直掉。

“那怎么办?”

“请郎中。”

姑娘说道。

“越快越好。”

程六赶紧道:

“已经请了镇上的周郎中。”

青衣姑娘点头。

“那便等他来。”

她又看向楚四嫂。

“先不要强行给他灌水、喂药。”

楚四嫂连忙点头。

陆小满蹲在门边,忍不住问:

“姑娘,为什么不先喂点伤药?”

她抬头。

“他方才吐过,意识又不十分清醒。若吞咽不稳,强行喂进去,反而容易呛着。”

陆小满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想起吴郎中给莫雨治伤时,也总是先问清楚状况,才肯下药。

看来真正会治病的人,并不是见着伤口便立刻往上撒药粉。

石三斤站在旁边,小声问:

“那他现在能不能睡?”

青衣姑娘看了他一眼。

“可以歇着,但得有人在旁留意他的反应,不能任由他一直昏沉下去。”

石三斤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陆小满忍不住笑。

“你怎么连这个也要记?”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陆小满想了想。

倒也没错。

……

周郎中来时,已近未时。

他是风雨镇上的老医者,年过五旬,背着药箱,走得有些急。

一进屋,便先问了伤情。

青衣姑娘将自己看见的情况逐一说明。

楚四额角受伤。

曾短暂叫不应声。

伤后呕吐一次。

现下能够答话,却仍有头晕、乏力。

周郎中听完,神情渐渐严肃。

他重新查看了伤口与楚四的反应。

又向楚四嫂仔细问了受伤经过。

最后说道:

“这不是只包扎外伤便能放心的事。”

楚四嫂连忙问:

“郎中,能治好吗?”

周郎中没有轻易许诺。

“眼下最要紧的是继续观察。若再昏迷、反复呕吐,或出现手脚无力、抽搐等异状,得尽快设法送往城里进一步诊治。”

楚四嫂连连点头。

周郎中又看向青衣姑娘。

“方才是谁替他处理的伤?”

姑娘起身。

“我。”

周郎中仔细看了看敷料。

“处理得妥当。”

她轻轻点头。

“多谢先生。”

“姑娘也学医?”

“学过一些。”

“师从何人?”

青衣姑娘的手指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才说道:

“幼时随家中长辈学过些药理,后来又跟着几位医者见习。”

周郎中看了她一眼。

似乎觉得她说得有些含糊。

却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懂这些,便知道不能只凭脉象断定头伤轻重。”

姑娘点头。

“知道。”

周郎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

……

等楚四的情况暂时稳住,屋里的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楚四嫂拿着旧钱袋,想向周郎中付诊金。

周郎中只收了平日的费用,叫她先顾着病人。

她又转向青衣姑娘。

“姑娘,今日多谢你。”

青衣姑娘摇头。

“我只帮着做了些应急处置。”

楚四嫂眼圈发红。

“若不是你,我们方才便要扶着他一路走回家了。”

姑娘沉默片刻。

“往后遇到这样的伤,先别急着搬动。”

楚四嫂连连点头。

小姑娘也走上前来。

“姐姐。”

青衣姑娘低头。

“嗯?”

“谢谢你。”

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旧竹篮。

眼睛哭得发红。

青衣姑娘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道:

“先照顾好你爹。”

小姑娘点头。

“嗯。”

站在旁边的男孩也跟着点头。

青衣姑娘看了一眼两人,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药囊重新系好,准备离开。

陆小满见状,赶紧追到门口。

“姑娘!”

她回头。

“有事?”

陆小满抱拳。

“今日多谢。”

姑娘看着他。

“你又不是伤者家里的人。”

陆小满一怔。

随后笑了笑。

“可我也帮着抬人了。”

姑娘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也辛苦。”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又问:

“姑娘怎么称呼?”

青衣姑娘沉默片刻。

“沈知微。”

陆小满认真重复一遍。

“沈知微。”

她点头。

“嗯。”

“我是陆小满。”

“知道了。”

陆小满一愣。

“您怎么知道?”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刚才有人叫过你好几回。”

陆小满顿时尴尬起来。

“也是。”

石三斤正好从旁边走来。

陆小满赶紧介绍。

“这是石三斤。”

石三斤抱拳。

“沈姑娘。”

沈知微也还礼。

“石公子。”

石三斤一下愣住。

他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听人称自己“公子”。

赶紧摆手。

“叫三斤就行。”

沈知微点头。

“三斤。”

陆小满忍不住笑。

“沈姑娘,您是风雨镇人?”

她摇头。

“不是。”

“那住洛阳?”

“暂时住在镇南。”

陆小满点头。

正要再问,沈知微却已经背起竹篓。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他赶紧抱拳。

“沈姑娘慢走。”

沈知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

她回头看向陆小满。

“你若真想帮楚家,先别替他们做主。”

陆小满一怔。

“什么意思?”

沈知微看了一眼屋内。

“受伤的是楚四,日后要面对宋家的,也是楚家的人。”

她说道。

“旁人一时热血,未必担得起他们往后的日子。”

说完,便不再停留。

陆小满站在门口,望着她渐渐走远。

石三斤在旁边问:

“小满。”

“嗯?”

“她说得有道理吗?”

陆小满沉默片刻。

“有。”

“那你还想帮楚家?”

“想。”

石三斤看着他。

陆小满慢慢说道:

“可得先问问楚家愿不愿意。”

……

直到傍晚,楚四才比先前清醒了些。

楚四嫂守在旁边,见他能认人、答话,终于止住了眼泪。

可周郎中仍不放心,安排她今夜继续留意伤情,不可让病人独处。

陆小满和石三斤原本想帮着把柴搬好便回洛阳。

谁知程六刚从外头打水回来,便听见有人在院门口叫:

“楚嫂子。”

几人回头。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干净的白衣,背后负剑,眉目端正,年纪约莫二十多岁。

女子衣着素雅,腰间佩剑,神情沉稳。

两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珠玉装饰。

可站在一起,自有一股寻常商旅少见的气度。

楚四嫂一见他们,赶紧站起身。

“陶少侠!”

白衣男子快步走近。

“楚嫂子,听说楚兄受伤,我们便赶来了。”

他身旁的女子也上前。

“嫂子,别急。”

楚四嫂眼圈又红了。

“方姑娘……”

陆小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两个人,楚家显然认识。

而且十分信任。

白衣男子走到竹席旁。

“楚兄?”

楚四睁开眼。

“陶……陶少侠……”

“先别起身。”

男子赶紧拦住。

又转头问周郎中伤势。

周郎中将情形说明。

白衣男子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又是宋家的人?”

楚四嫂低下头。

没有立即回答。

可屋里人人都知道答案。

男子握紧拳头。

“欺人太甚!”

女子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寒亭。”

白衣男子转头。

女子看着他。

“先听楚嫂子把事情说完。”

他沉默片刻。

终于松开拳头。

“好。”

……

这两人正是陶寒亭与方紫霞。

夫妻二人游历至洛阳,本是探望故人,近来听闻风雨镇宋家逼迫楚四出让田地,便曾多次出面帮忙。

陶寒亭性情耿直。

见不得人仗势欺凌。

方紫霞却比他更沉稳些,凡事总要先问清楚经过,再想办法。

如今楚四又遭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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