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的肩脖着想,司韶瑶决心争取一下,让太后熄了催她学帐的心思。
她略微撒娇地求起太后来:
“皇奶奶,孙媳愚笨,哪里能如贵妃娘娘一般精明能干呢?便是想学,也学不来呀!您就饶了孙媳罢。”
太后却笑着一口回绝:“你也太过自谦了。满京城,谁不知晓忠义侯府家姑娘的厉害?”
司韶瑶噎住话,想不出词来应对。
要怪,就只能怪她的闺名着实太响亮了些。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反倒是皇贵妃替她开口了。
沈贵妃掩着帕乐道:
“嗨,太子妃多年来将侯府打理得妥妥当当,账面那点子功夫怎会不识?这会儿太后才叫人学帐,岂不是小觑了她?”
太后闻言颔首:“唉,贵妃说得极对,哀家真是老糊涂了。那依贵妃之见,这孩子该从何着手,学料理宫务呢?”
“事儿嘛,左不过边做边学最快了。”
沈贵妃凤目微眯,瞥向了司韶瑶。
“皇后旧宫荒置多年,一直没抽出空来拾掇。如今太子归宫已月余,也该将旧宫收拾好,否则太子颜面上亦无光。
依本宫看,此事交给太子妃最为妥当。”
太后赞许地望向沈贵妃,附和道:
“哀家也正在琢磨此事呢,贵妃倒先提了。如此甚好,这事便这么定了。”
太后金口已开,看样子是推诿不了了。
司韶瑶只好谢恩:“多谢太后、贵妃赏识,孙媳自当尽心竭力。”
明面上道谢,司韶瑶心中则在暗暗计较:
这沈贵妃瞧着就不似个善茬,突然抛来宫事,也不知葫芦里卖着甚么药。
她须得小心着料理才好。
离了景孝宫后,司韶瑶并未急着回去,而是先到了皇后旧殿处勘察。
随着看守的老宫女去了闩,尘封已久的毓德宫门缓缓开启,露出里头景象。
主殿高耸,依稀能看出昔日辉煌,然而院里草木丛生,檐角、窗牖多有残缺破损。
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荒凉。
司韶瑶边走边看,随口问老宫女:“这处荒废多久了?”
宫人答:“回太子妃,自从十五年前胡虏夺宫,先皇后于逃难路上丧生后,这处便不再有人踏入了。”
司韶瑶听罢,四处查看了一番,心底琢磨起来。
她记得前年侯府修缮旧苑,尚且花了一千两银子。
毓德宫如此之大,除了主殿、偏殿,算上楼阁馆苑,大大小小有十几处建物要修缮。此外,院中花木、内饰亦要整顿。
她粗略一算,少说也要万把两银子才伸得开手。
这数额她可拿不了主意,须得弄清了去回禀太后。
有了上头人派话,她才好行事。
司韶瑶拿定主意,招来采芝,吩咐道:
“去内宫监问问,今年拨了多少银子在宫建里头。再拿些往年别宫的修缮旧案,还有毓德宫的图纸来与我瞧。”
采芝领命而去。司韶瑶则又到处观望了一番。
走着走着,她忽地瞧见树下有座秋千架,霎时来了兴致。
然而待走近些,司韶瑶才发觉秋千的长绳已烂断。
座板耷拉拖于泥地,无法再供玩乐。
可惜了。司韶瑶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她最喜荡秋千,从前在侯府时常与丫鬟们玩耍。
可惜嫁给顾应珩后,东宫里没这般孩子气的玩意。好容易在此地瞧见,却又是架破损之物。
司韶瑶站在架边叹气,无意间望向高殿,发现这秋千恰好对着寝间轩窗处。
透过窗棂,她能瞥见内室的铜镜、妆奁等物。
而那些旧物上早已覆了层白絮般的蛛网。
不知先皇后在世时,这树下、殿内该有多热闹。
时过境迁,如今却只剩满目苍凉,不免让人生叹。
司韶瑶想着,又草草巡视了一遍,便起驾回东宫。
***
司韶瑶回到东宫等候消息。不多时,采芝也回来了。
见了面,司韶瑶便问她:“事情问得如何了?”
采芝答:“回太子妃,内宫监掌说,今年的预算皆落在乾清宫与东宫里了,没有多余银子。”
司韶瑶傻了眼:“没有?”
采芝点了点头:“那监掌口口声声说,一两也没。景孝宫后院的一口井枯了,还排到明年再作打算呢。”
司韶瑶眉头顿时皱出了川字。
难怪沈贵妃红口白牙丢来这事,原来是个烫手山芋。
宫里不拨钱,难道要她用嫁妆去填大窟窿么?
司韶瑶思量了一圈,觉着还是先亲手算一遍为好,说不定能寻出法子来。
她从采芝手里接过宬书、图纸等案卷,便伏案细细算起来。
一做起事,司韶瑶便心无旁骛,不觉间已过去几个时辰。
夕阳西下,顾应珩踩着余晖入殿。
他进来瞧见妻子埋首案宗中,甚是惊讶。
顾应珩挨近了几步,笑道:“今日是怎么了,殿里竟多了位司簿。”
司韶瑶听见响,抬首便对上了戏谑的眼神。
她撇了撇嘴,还击道:“殿下真逗趣,也不知天底下哪里去找不消饷银的司簿。”
顾应珩听出语气中的不满,赔笑着问:“谁给你气受了?”
“你说呢?”
司韶瑶将算好的帐一推,伸了个大懒腰,满嘴埋怨:
“太后和皇贵妃叫我整顿皇后旧宫,但账上又没拨银子。我盘算着算好预支,找太后说道去。”
顾应珩十分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成想你还会算账。”
“怎么不会?合宫就你不知我大名,还敢小觑我!”
司韶瑶鼓起脸颊,将腰杆挺直了几分。
“我娘殁得早,偌大的侯府又无旁人可靠,我自幼就学着珠算、理帐了!”
顾应珩闻听此言,神情却是一黯。
司韶瑶望着他面色,后知后觉记起他亦是早早丧母之人,便闭上了嘴不再谈。
不料,顾应珩却又自个儿笑将起来。
“怪道侯府那时,你千方百计想赶走我呢,原来是你管家帐。
唉,真是个小气姑娘,掌着一府银钱,却连个穷书生的饭食也容不下,酸抠得紧……”
“你、你敢说我酸抠!”
司韶瑶气得要命,随手抄起边上的牛乳糕丢向他。
顾应珩眼疾手快地接住,咬了一口,微微摇着头感慨:
“好香!还是吃自家的糕最安心,不必担忧被哪个抠姑娘下药陷害。”
“你!”
司韶瑶举着胳膊跳了起来,扯动肩颈处,不由得轻呼一口气。
她满心思都在事务上,回宫后忘了拆头,又伏案太久。
几个时辰下来,肩背酸胀得紧。
司韶瑶揉着肩,狠狠剜了一眼顾应珩,转身回了内室卸簪。
顾应珩从后跟上来,关心道:“怎了,是否身子不适?叫御医来瞧瞧?”
“一点不适罢了,犯不着。”
司韶瑶没好气地坐在镜台前,取下头上大大小小的珊瑚金饰。
“那我寻红花冬青油来。”
顾应珩踉跄了几步,殷勤地跑去柜前翻找。
司韶瑶从铜镜里瞧见了他背影,好奇问道:“你腿脚怎么了?”
顾应珩顿了顿手,说:“没事。”
他翻腾一阵,寻出药油瓶来,抿笑凑近。
司韶瑶忙活着,头也不回地回话:“叫采芝来就好,不劳太子动手。”
“采芝在外头呢,我来替你上药。”
顾应珩又靠近了几步,嘴角高高翘起。
司韶瑶心底警铃大作——
他笑得古怪,其中必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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