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姝是被吵醒的。

窗纸透来的晨光打在床尾的被面上,她迷迷糊糊,竖起耳朵听外间的动静。

嘈杂、慌乱的脚步、窃窃私语。

她翻身坐起来,屋外进来的人拿着一件大红衣袍,看她苏醒喊道:“小姐醒了。”

丫鬟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把帕子。林昭姝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目光掠到拿着红嫁衣的人手上,开口问:“这是做什么?”

一件大红嫁衣艳烈刺目,衣身绣着缠枝鸾凤,金线穿梭勾勒羽翼,锦缎上金凤盘旋,万般精致。

林昭姝依稀记起来,她前不久才从身上扒下这件嫁衣。

丫鬟打哑谜,笑道:“小姐,大喜事!”

面前人脸上洋溢期待,林昭姝不解,询问不出具体,便让丫鬟伺候更衣。

大红锦缎触到的肌肤漫开一层浸骨的冰凉,林昭姝盯着熟悉的嫁衣,预感不妙。

林昭姝望向门口把守的仆从,伸手拢了拢鬓间碎发,余光瞥见白皙肌肤上的一截红。

本该空白的小拇指不知道何时系上了根红线。

很细的一根,松松垮垮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尾端垂下来一寸多长,蹭在手背上痒痒的。

林昭姝低头盯着那根线看了两秒,抬手问丫鬟:“这又是什么?”

丫鬟把红袖轻轻放下来盖住红线:“老爷吩咐的,系上说是去晦气用的。”

林昭姝想再问,但丫鬟为了全神贯注地替她梳妆已经闭口不言。

沉甸甸的红很快裹在身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赤色枷锁,满目喜庆。

丫鬟拿起一块绣着鸳鸯的红布,林昭姝闪躲不及,嘴里想问的话闷在红盖头里。

丫鬟试着扶起她的手,无视新娘子的抗拒,道:“小姐,走吧。”

仓促悬挂在房梁上的红绸歪斜着垂落,灯笼里偏淡的红光斜照出来,近来的千金府人心惶惶,下人们一整天议论着,赶办出一场简陋的婚礼。

“真成姑爷了?”

“出家人还能攀凤啊,要我说,六根不净!”

“真是羡慕啧,千金还真是太好娶了,哎。”

扶着林昭姝的丫鬟跨过门槛,轻声提醒红盖头下的新娘,抽空抬头瞪了一眼咬耳朵的下人,偷闲的两名壮丁慌忙闭上嘴,低下头给小姐让路。

正红色的嫁衣暗了一度,金线环绕在衣襟袖口,富贵奢靡,盖头里的簪子金珠随着步伐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动。

走出不远,丫鬟余光看两名下人咽了咽口水,松出气,轻声朝小姐道:“小姐,他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林昭姝性格温柔软懦,对她们下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从不苛责,她知道自己说出口,小姐一定不会过多介意。

果然,盖头里闷闷道:“没事。”

林昭姝没空管这些,她的心思都聚焦在这次要嫁给谁身上。

不远处的正堂灯光大亮,依稀能看见主位上坐着的老爷和夫人。丫鬟点点头,想到这位性子软好欺负的小姐看不见,又小声道:“要到了,小姐小心脚下门槛。”

林昭姝知道跑不了的,她捏紧手心,红绣鞋踩在地砖上。

一进门,丫鬟就退至角落,她的手里被塞进一丈绯红锦绸,林昭姝握住代表永结同心的牵巾,被带到牵巾对称的另一头。

草率的婚礼并不热闹,只有细碎的议论声响动,林昭姝垂眼看着一小方可视的地面,堂前司仪在寂静里突兀地扬声高喝:“一拜天地。”

话音还没落下,林昭姝面对堂外天地,腰小幅度地顺势弯下,不知道牵巾的另一端并未动作。

直起腰正等第二拜,林昭姝听到司仪迟疑了声,同时一道清扬的男声响起。

“此亲是冲喜,不能按这种誓言结。”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经验丰富的司仪下意识想反驳,冲喜不还是结亲事,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是一套话术。

话即将出口又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道士……可能道士结亲有点讲究。

林父看了眼踌躇的司仪,很快接受男人的说法,他大笑一声,下了抉择:“按道长说的来!”

一顶鲜红盖头掩着林昭姝冷若冰霜的脸蛋,反正无论怎么来,她都只能先顺从。

道士晃了两下松垮的牵巾,让柔顺的锦绸在林昭姝的手心短暂滑动,示意她握紧。

林昭姝手心才握紧绸带,另一端突然用力地扯动,她下意识跟着使力攥住,身形踉跄。

林昭姝停滞在一人的身前,地面上一双深蓝布鞋,是她的结亲对象。

头顶的男人一本正经道:“小……娘子,我说一句你念一句就好。”

林昭姝挤出个字:“……好。”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转瞬即逝,紧接道:“阴阳同契,同穴同棺。”

“阴阳同契,同穴……同棺。”

艳色红绸上一只病白的手朝她握近。

“黄泉碧落,不死不离。”

“黄泉碧落,”她迟疑道:“不死不离。”

修长的手贴隔牵巾与她指尖相触。

“朝生暮死,殊途同归。”

冰凉的手指滑入她指间缝隙,隔着锦绸和环绕的红线与她十指相扣。

林昭姝有些奇怪一场婚礼念词怎么如此不吉利,但还是唇颤了颤,轻声道:“朝生暮死,殊途同归。”

男人垂头,与她额角相抵,道:“礼成。”

林昭姝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

扶回到粗略布置过的婚房,林昭姝就把盖头掀了,上下打量这间满是喜庆的屋子。

林昭姝拿起一把放置在床头的金剪刀,跪在床沿,半个身体往床里探进。

“床上有什么吗?”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跪坐在床上的人身形短暂一僵,很快,林昭姝神态自若地回头,看向走路没声的男人。

那人身穿灰蓝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的混元巾,露出来的头发梳得不太齐整,几缕碎发从巾沿底下钻出来,和鲜艳嫁衣的她对比显得淡雅极了。

男人眉目生得也清,瞳孔很黑,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游方道士。

林昭姝往床内侧挪了挪,问:“你是?”

道士弯眸,说笑道:“娘子的新婚夫君。”

林昭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戒备的神情没有随男人的玩笑话改变。

道士凝视她的面色,半晌,才正经道:“贫道名号延清,林老爷专门请来给千金驱邪。”

道士点亮桌上的红烛台,语气淡漠:“娘子不用紧张,你阴气缠体导致梦魇。”

“这撞上凶煞,需结一桩亲事,喜气镇住煞气,自然柳暗花明。小姐的生辰八字,贫道昨夜里看过,阴阳相生,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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