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常出门,倒是谢迎山和师回文时不时会出去。
是以你对你们邻居的状况完全不了解,只知道是一位姓徐的娘子。
“姑娘,只你一人在么?”
徐娘子站在门槛前,笑容真切。
你愣了一下,很快便认出她的身份:“是,只我一人在家。”
她摘下自己挂在肩上的竹篮,掀起盖着的布绢,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饼来:“邻里一场,这是我家里自己烙的饼,送与你们尝尝。”
“前不久见姑娘与一位公子相携而来,进了这间院子,便知晓是新邻。那时远远瞧见,如今才来拜访,莫怪莫怪。”
“多谢徐娘子,徐娘子说笑了。”
她倚靠在门边,弯着眼睛还欲说些什么,忽而转过头去。
你也往她身后瞧。
步履声止,是谢迎山回来了。
日影斜落,又被道旁枝蔓筛过一轮,暗沉沉的。他又生的一副浸郁眉眼,融在其中分外浃洽,好似阴昼揄光。
你朝着谢迎山打招呼,对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分外好奇:“你买了什么回来?”
“零碎之物而已。”谢迎山姿态自然地走至你身侧,对徐娘子微微颔首。
“谢公子。”
她亦回礼,随即略有讶意道,“敢问谢公子是姑娘的——”
……
呃,朋友?
但这世道男女大防规矩颇多,你这样解释不太合适。
等等。
你突然一下子明白昨日在宅行时那老板为何会那样笃定你和师回文的关系。
都是深谙经营之道的商人,不会说些没太大把握的事上赶着让客人不愉。
同住一处,若非血亲,则是爱侣。
像你们这样非亲非故住一起的也委实少见。
你看了一眼谢迎山:“这、这位是我兄长。”
谢迎山不语,平静地看着你。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编一个合理身份出来,你真的燃尽了。
但徐娘子口中那位与你“相携而来”的公子,指的是师回文,不是谢迎山。
解决一个还有一个。
“那日与我偕伴而来的…是我的夫、夫婿,他今日外出办事,未在院中。”
宅行老板的话语在你一片纷杂的脑中滚动一瞬,被几乎宕机的意识自动抓取字眼,然后脱口而出。
“夫婿”二字太烫嘴了,你说到这的时候兀自加快了语速。
还好师回文没在,不然你未必能说得出来这个称呼。
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没有别的办法,将错就错吧。
“不久前家中蒙难,我们背井离乡,这才来了兴义。”
完美圆上,千万不要再问你其他的了啊。
好在徐娘子又同你说了会其他话后才离开,没有深入追问。
谢迎山合上门,与你并肩往院子里走着,蓦然开口:“那女子身上有妖气。”
妖气?
你和徐娘子说了那么一会话,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思及你在康平镇的时候也没感受到满镇子的妖气,所以自然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与她短时间的交谈中发现异样,对谢迎山的判断不疑有他:“如果她是妖的话……”
你晃了晃手中的篮子:“那这饼我们是不是不能吃了?”
“……”
谢迎山停下步子,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你,忽而眼角微弯,扬眉展颜,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
他眉梢既舒,面上结着的那点若有若无忧愁尽数散去,拨云拂霭,刹那天明,骤然鲜活。
“待我验过后,若是无毒,自然能吃。”
—
护宅阵法不曾有过波动,可见徐娘子应不是妖。
你自是信任师回文的,纵使他修为暂受压制,却不会在这种事上出什么差错。
“那她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不太明白。
其实还有一事不明。
千年前并不存在“灵气”与“修炼”的概念,人行走在大地上,平实而自然。
《流徵》中曾有玄鸨降世的桥段,不知这究竟是史实,还是后人编写进去的神话色彩?
“若她非妖,那妖气则是沾染而来。”
师回文道,“故而法阵不曾有过异动。”
沾染的妖气。
千年之前,人族还未迈入练气的门槛的同一时期,妖族竟已然诞生世间。
这是正史上不曾记载的。
徐娘子家居城中,很少出城而去,这亦代表着兴义城内有妖出没。
千年前到底是否有妖存在?还是说这只是秘境所致,不等同于真正的历史?
无论所属哪种,妖都是你们离开秘境的关键。
“我今日在城中,也察觉到有些许妖气。只是行者如堵,又不便动用灵力,难以追查。”
师回文抬眸,略一思忖,“天色渐晚,或可明日再探。”
你非常赞同师回文的提议:“嗯。那徐娘子那边,也可以去探听一番?”
弄清楚她今日来之前和何人接触过,这样也能缩小怀疑范围。
“她底细不明,需得有人与你同去。”
谢迎山适时开口。
徐娘子是人不假,可若是个包藏祸心的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师回文望着你:“我愿同去。”
你:“……”
“深谢师公子好意,但——”
但我白日里在徐娘子那给你安排的身份是我夫婿啊,到时候如果是你和我一起去,那不是要扮演成恩爱夫妻吗?
别最后消息没探听到,反而在人前暴露了异样。
这事你还没告诉他呢。
怎么好开口?
看出你有话想说,师回文微微欠身,作聆听状:“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早说晚说都得说,你干脆眼一闭心一横,飞速地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不太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擅自如此,冒犯师公子了。”
奉宜师氏,尚礼崇仪之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在外安上一个夫婿的名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的。
“无碍。”
师回文月色之下身姿依旧端雅,他神色未见任何不悦,流玉般的眼瞳微转,隐约的那点错愕已尽数压下,视线稍移,“秘境之中身不由己,权宜之计。”
嗯?
这是不计较的意思吗?
你悬着的心有点要放不放的。
师回文转身,目光再度移至你面上:
“此事细论起来,反更累于你的名誉。”
言辞恳切,其意真挚。
你摇摇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事到如今更感叹起他为人实在正直。
其实你倒也没有特别看重所谓的名声啦,而且这还是在秘境里,更不必在乎了。
谢迎山没说话,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以端方闻名天下的握兰公子。
虽说事急从权,他便无半点私心在里头?
三年前兴义突生尸魇,正是师回文与余撇捺合力镇压的,二者因此结缘为友。
乌啼里的那几日,余撇捺对你的情意他自是能看得出来。
对挚友的心上人生出这种心思么?
金玉其外罢了。
所谓百年高门世家,也不过如此。
谢迎山心中一股升起不知源头的烦躁,称自己对你们后续计划兴致缺缺,拂袖告辞回屋。
—
徐娘子在这住了好些年,对兴义可谓是很熟悉。
你和师回文一道登门拜访,既是为谢她昨日的好意,也想借这次机会,以熟悉城中为由头,旁敲侧击了解一下更多的信息。
在这个秘境里一连待了十几日了,不见任何自行消散或是将你们弹出去的征兆,仿佛真的自成一片天地。
很不对劲。
“徐姐姐,我们初到兴义,不大熟悉这里。敢问有何不同于别处的习俗?”
“兴义繁盛,大小习俗不少。论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都是寻个名头娱耍。”
徐娘子面上带笑,看了一眼你旁边的师回文,神色耐人寻味起来,“乞巧节将近,谢姑娘可与师公子上街游玩,切身体验一番兴义佳节。”
前有盈袖节,后有乞巧节。
这节日是不是太多了些,而且还都带有…那种寓意。
更让你觉得那个的是,每逢这种有爱情寓意的节日,你身边的人还都不一样。
你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七月七,确实日子将近了。”
徐娘子点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站在你身边的师公子相貌气度不凡,初初进来时她还以为是某位望族出身的公子。
可如今兴义之中的世族,唯有谢家而已,而谢家这一代合年岁的公子仅有谢辍一人,再小些的便是谢辍的幼弟,不过八九岁。
那间宅子的价可不低,他又生得品貌绝尘,难不成是自别地来的大族公子。
徐娘子家中只她一人,偶有亲朋会来做客。
屋中陈设简单,规整有序,可见主人勤于打理。
“姑娘初来乍到,还没吃过城东头佘老板铺子上的点心吧?”
嗯?什么?怎么突然聊到这个了?
徐娘子从你身旁起身,后退几步走至你方才视线掠过的地方,拿起那个白色的木盒,上面印有“佘记”的红字,她将整个盒子递给了你。
“徐姐姐,这我怎么能收……”
不是不是,你刚才看那边不是想要这个盒子啊!而且她昨日就已送过一回饼了,这次又送,你怎么好意思又收。
徐娘子不由分说地将盒子递给你:
“我昨日归家前去的城东,瞧见佘记糕饼铺前人很多,眼馋心热,这才买了份回来。谁成想没吃完。”
“我一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了。”
她含着笑的眼睛静静看着你,扑闪着另一种情绪:“收下吧。谢姑娘很像我的幼妹,她早些年嫁去了别地,我已许久未见过了。”
这渺远的年代里,天高地远,一别恐是永别。
你道了声谢,默默将盒子收下。
沉甸甸的,拿着还真挺重。
你正想着,手上骤然一轻。
师回文托着木盒底端,低声道:“我拿着吧。”
他俯身在侧,距离又近,密睫微动,在你点头之后接过食盒,转而问道:
“徐姑娘昨日去过城东佘记?”
语气淡然,你却能听出来他发问的深意。
师回文这是在怀疑那家糕点铺子?
徐娘子应了声是,想起些什么似的又道:“我与佘老板还算相熟。乞巧将近,她为着佳节备了新点心,二位若是感兴趣,不妨一观。”
这个你懂,情人节限定,现代很多店都会搞这种活动。
等一下。
想起你和师回文对外的身份,你一下子明白徐娘子为何会说这话,语速磕绊起来:“倒、倒是很新奇,改日有空定要去看看。”
又闲聊着说了会话,时候不早了,你们起身辞别,徐娘子送你们到院门外。
灿阳疏疏,你与师回文并肩走着,身后投下一片依偎着的阴影。
新婚燕尔,虽是情浓,可到底还有些羞赧在,故而在外人跟前不够坦然。
纵使难免腼腆忸怩,情意也会从其他地方展露出来。
徐娘子收回目光,又想起方才屋内的情景。
立如芝兰的公子站于你身侧,期间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少有移开。
—
师回文前几日外出时,去过城东,那时他感受到的妖气,也正是那个方位。
只是那时佘记商铺宾客盈门,众人挤在一处,他修为又暂受压制,微末妖气难以分辨源头。
将徐娘子送的食盒放好之后,你们再度出了门,准备亲自去一趟。
你出门的次数不多,对这城中的道路不太熟悉,便跟着师回文走。
恰逢正午,各色商铺都开着,街上还算热闹。
“徐姑娘不似别有用心之人。”
喧闹鼎沸的街上,他的声音明晰而清澈。
你对徐娘子的印象也很好:热情、大方,所以很是赞同师回文的话。
但你还是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师回文出身世家,修为又高,识人的标准应与你不同。
“神色自如,眸光温然,待人友善。”
于细微处见真章。
他便是这般判断的。
你们行至城东。
佘记糕点铺的位置很好找。
长长的队伍七拐八绕的,一路排至街尾去了。
……
果然生意火爆啊。
你看了师回文一眼,犹豫道:“我们要跟着去排队吗?”
说罢看了看头顶上毒辣辣的太阳,骄热的光线晃花了一瞬视线。
他将你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必,先进酒楼里歇息,待傍晚时再去。”
你兴高采烈地就近找了个酒楼,坐在了临窗的一处位置。
窗扇半掩,隔绝了炽热的阳光,底端虚虚敞开的缝隙又足以容纳些许光线进来,不至于昏暗。
阴凉敞亮,惬意之处。
小二上了些茶水,你一路走来也确实口干舌燥的,倒在杯中就准备喝一饮而尽。
“此时饮凉,恐有腹痛。”
你动作一顿。
师回文又道:“稍作休整,再饮不迟。”
好的。
你将茶杯放下。
这酒楼地理位置很好,生意也不错。
你们所在的这临窗的位置外有一棵合欢树,长得高大丰翘,花株缀在枝叶上,照光愈艳。
有一朵生在枝端,虚虚从窗沿下探出半边,你屈指碰了一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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