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周守义。

皮肤被江风晒得很黑,进永兴时穿得不算体面,却带了整整两箱账。

第一句话也不客气。

“林娘子若是来收码头,周家没意见。”

“但账要先结。”

林知微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守义明显松了一点。

大概一路上已经做好了被京城东家一句“你们占了二十一年便宜”压回去的准备。

两箱账搬上桌。

林知微没自己一个人看。

她把赵有德、孙账房和一个熟水运的外账先生都叫来。

周守义看见孙账房,愣了一下。

“沈府的人?”

“现在只是帮我核账。”

孙账房听见这句话,神情有点复杂。

以前他是替沈府跟林家的账房对账。

现在倒成了林知微临时借来的外账。

第一笔,洪水修堤一千八百两。

有官府公文。

有工匠名册。

有木石采购。

认。

第二笔,两间仓的大修一千二百六十两。

有账有物。

认。

第三笔,每年河道疏通、税银、巡检杂费。

多数有凭据。

认。

一路核到第五年,周守义的神情越来越松。

直到一笔“护河银”出现。

三百两。

没有收条。

没有经手人。

只有一句“照旧例”。

“这是什么?”林知微问。

周守义皱眉。

“当年水上不太平,给的。”

“给谁?”

“旧帮。”

“名字。”

“早散了。”

“谁经手?”

“我二叔。”

“人呢?”

“死了。”

林知微把这一笔单独圈出来。

“待核。”

周守义脸色立刻沉了。

“林娘子,这种旧账你叫我怎么找人?”

“找不到就不能让我直接认。”

“可钱真出了。”

“我信你,不等于账就成立。”

“那你要赖?”

“我若要赖,前面四千多两就不会认。”

一句话压住屋里气氛。

林知微把那页推回去。

“我给你一个办法。”

“同一时期若其他码头也有类似支出,找两家账抄来互证。”

“若只有青鹭埠有,那就再找当年船户。”

“能证明,我认。”

“不能证明,不能因为时间久就算我的。”

周守义盯着她半天。

“你跟林老太爷很像。”

“他当年也这么烦?”

周守义没忍住笑了一声。

“更烦。”

账继续往下核。

最麻烦的是一笔两千四百两“重建南栈”。

账上写得很大。

实际一看,南栈确实重建过。

但当时同时新加了周家自用的一排商铺。

“这个不能全算码头。”

林知微道。

“商铺现在收益归谁?”

“周家。”

“那修商铺的成本也归周家。”

周守义沉默。

“可当时是一体施工。”

“那就按工料比例拆。”

最后两千四百两被拆成一千三百八十两计入码头,其余由周家自担。

三日核完。

原本九千余两垫付,最终林家应承担六千四百二十七两。

周守义看着结果,半天没说话。

少了近三千。

但每一笔为什么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准备怎么付?”

“现银三千。”

“剩下三千四百二十七两,分两个月。”

周守义皱眉。

“林娘子手里不是没钱。”

“对。”

“那为什么不一次清?”

“因为青鹭埠接手以后还要修。”

“我若把现银全扔给旧账,明天码头需要新钱时再四处借,没必要。”

“你怕我不同意?”

“怕。”

“那还这么说?”

“怕归怕,现金流还是要算。”

周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行。”

“但我要一份新契。”

“正好。”

林知微也拿出准备好的纸。

她没有直接把周家的两成买回来。

反而保留。

周家继续管青鹭埠日常。

林家按六成投入大修和扩仓。

所有泊费、仓租统一入账。

周家拿管理工钱,不再以“代管”名义自行垫付。

大额支出须两方签字。

“你不把我们踢出去?”周守义意外。

“为什么要踢?”

“你们管了二十一年。”

“这里谁认识船户、谁知道哪段水浅、谁知道汛期哪面堤先出问题,我一概不知道。”

“我拿到契,不代表我立刻会管码头。”

周守义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那顾家两成呢?”

“照旧。”

“他们若不管?”

“拿分成,也按两成承担该承担的投入。”

“只拿钱不担事,没有这样的股。”

当日下午,林知微就把新契送去顾家。

顾大老爷看完,只问一句。

“若顾家不肯出钱呢?”

“那就按约稀释。”

“你敢稀释顾家?”

“契上若写了,就敢。”

顾大老爷笑了。

“签。”

青鹭埠的事终于从“父亲留下的旧物”,变成了她手里一门真正开始运转的生意。

林知微没有庆祝。

她只是新开了一本账。

封面写:青鹭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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