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醉了。今晚的“杨贵妃”到了台下,是真醉了。那么,她也必然醉了。
跑出程茶馆,吴舟月才意识到自己将戏服穿了出来。她急促呼吸,逐渐停下步子,一回头,看见的是陈文璞的车子。
司机和漆黑的车子一样,静停在夜色中,默不作声。
此时此刻,陈文璞也许还在戏台后面,也许正离开哪里,向她走来……
吴舟月抓紧衣袖,只能庆幸自己脸上没有抹妆。台上的表演者怎么能逃到台下。她转过身,一直往前走,拐进幽暗的巷子,脱下水袖裙,一折二折叠起来抱在怀里,并牢牢盖住套在手腕上的银镯。
再回头朝巷外的长街望去,那辆漆黑的车子缓慢地开过去了。
巷里没有明亮的灯,要走到路口才勉强见灯。嘉容师姐最怕走这一条路,夜里没人作伴,宁可绕远路多走个十分钟去师傅家。吴舟月不怕,她喜欢走这条路,因为明确地知道路的尽头一定有灯,中间过程如何,不重要。
才进自家院门,吴舟月隐隐听见有人唱戏,唱的是今日台上《二进宫》徐延昭的唱词。仔细一听,是她师傅在唱。醉酒的师傅总要闹一阵,不唱尽兴不罢休。好在声音不大,扰不得邻居。
吴舟月抱着戏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安静地听。
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流动。
醉酒后的师傅似返璞归真,表露出他平时极少展露的一面。在传统梨园里长大的师傅,苦多过乐,跟着老老师傅学了不少,一专多能,花旦、刀马旦、老生——她都是听戏团里老长辈们说的,他们说年轻时的黄雨棠很精彩,不光自个儿争气,还有贵人缘,似因此遭来嫉妒,发生一些变故,从台上跌到台下,再也上不去了……如今台下,师傅的观众只剩下师娘。
吴舟月转过脸,从窗户望向屋内,师娘坐在藤椅上看着醉酒后的师傅,听他唱:
臣年迈难把疆场上
臣年迈难挽马丝缰
臣年迈听不见金鼓声响
臣年迈眼昏花观不见阵头枪
……
在师娘面前,师傅的徐延昭一点也不刚烈,甚至比不上今日台上师哥的表现,唱腔气力不及年轻人,衬了那四声“年迈”是真年迈。师傅没能唱到底,张嘴发出嘶哑的声响,唱词卡在喉咙里不肯蹦出来,仿佛不肯承认年迈。师娘扶住他,要他歇歇,他摇头不肯歇。喝醉了,他当自己还很年轻。
老顽固。吴舟月在心里念了这一声,抱着戏服推门进屋。
老顽固一看见她,怔了一怔,接着一副好不痛心的模样,斥她不成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唱不好戏。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他自个儿。
吴舟月一言不发。
醉酒后的师傅,一旦扯到京戏的问题,就没什么理性,相当讨厌。
“教你那么多,什么都懂,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你唱不好……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教不好你吗?”
在师傅的脸上,吴舟月再一次看到她非常熟悉的神情——失望。
酒后吐真言,师傅的失望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那时初来乍到,她不肯张嘴说话,只肯张嘴吃东西。光吃大白饭不吃菜。师傅被她长久的闷不吭声给气到了,冷声笑话她,说这个家可以养哑巴,绝不养既是饭桶又是哑巴的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的师哥和师姐一齐噤声。她不管师傅说什么,自顾自盛饭,自顾自张嘴咬住一勺子温热的米饭,就在她要吃上第二口的时候,师傅找来一根细细的竹条挥了过来,打翻她手里的热饭——
那根竹条更似翻起她全身的气力,在师傅的一声又一声的“说话!张嘴!你倒是发个声啊!真哑巴了!”几个刺耳的声调中,她一双眼恨恨地瞪住师傅,气十足地开嗓,只念:“……想起了朝中事,好不伤悲……我恨,我恨,我恨奸贼把孤的牙根咬碎!”
她闷不吭声,却把师傅曾在台上表演过的词儿给记住了。
本是老生的唱段,到了她嘴里没有繁重的唱腔,也不搭调,更多是念白的方式,简单、直白,胜在嗓子好,唱出来的不是老生,不是汉献帝,是她自个儿。
师哥和师姐呆住了,小声嘀咕,也没教她这个啊。
师傅却笑了,他又惊又喜,觉得她这个假哑巴有唱京戏的天赋。
没成想,假哑巴唱得最有神的也只有这么一回。
开始多么期望,日后就多么失望。
可惜,时代快速发展且变化莫测,师傅的期望阻止不了黄粱苑的凋敝,对吴舟月再如何失望,也还是留下她了。
留下是他的徒弟,更是他的女儿。
“师傅,我笨嘛。”吴舟月完全没在意师傅的醉后真言。
师傅一听这话,不同意,立时站直:“胡说八道,我们这一家,就你最聪明。”
吴舟月偏过头,没忍住,嘴角翘起。
师娘的脸色变得也快,刚刚还担心吴舟月会难过,现在又好气又好笑,拉着师傅的胳膊说:“刚刚还说月月不好呢,这会儿又夸上了?不怪小驰天天说你善变。”
“阿月,你聪明。”师傅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可你要记着,聪明不能聪明误,有时候做人笨一点,没事儿……”
师傅往后退几步,老老实实地坐倒向沙发,头一歪,呼呼大睡。
师娘哭笑不得,回头见吴舟月怀里的戏服,“怎么把衣服带回来了?”
吴舟月仍将戴着镯子的手藏在戏服里,“衣服弄脏了,我带回来洗一下。”
夏夜晚风潜进屋内,除了脚踏地板的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
到楼上房间关上门,确定师娘不会上楼,吴舟月将水袖裙丢到桌上,重新看待陈文璞套在她手腕上的银镯。
镯子精致,精致得吓人。
回想陈文璞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与温度,还有他忽远忽近的目光,吴舟月按住自己的胸口,又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
她脱下镯子,放在枕头下面。
这一夜,好梦。
有葛爷的安排和打点,除了佟家人,还有其他朋友也来照顾生意萧条的程茶馆——实则是照顾茶馆内的“黄粱苑”。收入方面,除了佟家人私下给的酬劳,还有茶馆明面的账。老程叔大方,要把程茶馆近几月的收益和师傅四六分,师傅是那个六。当然,这不能让师傅知道,若让师傅这个死脑筋知道,一定坚持他四、老程叔六,或干脆五五分账,彼此让来让去,没意思。
茶馆生意见好,吴舟月工作的时间也随之变更,下午四点之前在茶馆,四点之后在酒店,一周三休——三休的时间都休到京戏上了,算不得什么休。
酒店三楼到晚上会真正忙碌起来。
忙起来好。忙,她就有理由躲陈文璞。而陈文璞似乎理解她的“躲”。两人在酒店或茶馆碰见,她不主动搭话,他便不会做什么,没有一句言语,甚至连目光也不曾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过。
这次陈文璞在这里待的时间似乎变长了。
吴舟月不知道陈文璞为什么留下,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因为自己,只能凭葛爷频繁出入茶馆和家里来猜测,陈先生和佟家人有生意来往,有交情,是为佟家人留下。
白天他们为佟老太太表演了一出《大登殿》,晚上再次来到酒店。
这回,佟老太太不在,嘉容师姐也不在,吴舟月也不是客人,她是三楼的服务生——
老程叔特意的安排。
“去,你亲自给佟卓远倒酒。”
佟卓远,佟家年轻的当家人。据老程叔的了解,佟卓远三十不到,海归派,尚未结婚,黄金单身汉,且家世极好。
老程叔要吴舟月抓住佟卓远这个机遇。
看看眼下,这个机遇令大家都开心,不论是师傅师娘,还是黄粱苑的其他人,还是老程叔的酒店茶馆,他们都得到了好处,而这个好处只是佟卓远随手搁下的。
这种优质的机遇,老程叔哪有让她错过的道理?
吴舟月什么话也没说话,接过老程叔递来的托盘,走进包间。
白底蓝花旗袍,一点淡妆,清丽脱俗,当吴舟月亲自给佟卓远倒酒,她在别人眼里就俗了——
在座黄粱苑的几位,均脸色一变,尤其是她师傅,他怒板住一张脸。
几人都不说话了。
佟卓远偏过脸看身边的服务生,不明就里。他准备让服务生离开。这时,坐在他另一侧的陈文璞起身,拿下服务生手中的酒瓶,取代服务生的位置和工作,帮她倒酒,从佟卓远这一杯倒起,一直倒至黄师傅那里。佟卓远惊诧,困惑,仍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陈文璞折回原位,语气温和:“找个位置坐吧,不用帮忙,大家都随意。”
吴舟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脸颊迅速发烫,手指扣住托盘边缘。下一秒,她瞥见师傅难看的脸色,咬了咬下唇,摇头拒绝,转身离开包间。
她可不想留下被师傅当着别人的面教训。
但她很清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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