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育英中学永远过得飞快。
初春的济南褪去了最初料峭的寒意,白日里的阳光渐渐变得绵长温热,穿过老教学楼的梧桐枝桠,筛下满地零碎晃动的光斑。高二下学期的课业骤然收紧,班主任在周一的早读课上敲着黑板,反复重申本周六上午要进行全年级统一摸底检测,是开学之后第一次正式周测,成绩会直接录入年级排名,作为之后文理分科的参考依据。
整栋教学楼瞬间绷紧了一根弦,走廊里打闹说笑的声音少了大半,自习课的安静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硕辞把脸埋进课本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距离上周课间顾聿珩那句话过去整整七天,那句轻飘飘砸在他神经上的话,像是一根细密的丝线,缠在他心底,日夜不散。
“你躲了我十五年,往后两年,你躲不掉的。”
十五载山海相隔,咫尺心事难言。
这七天里,硕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意和顾聿珩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每天早上两人一起从老巷的家里出门,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过曲水亭街的石板路,穿过护城河边的柳树荫,一路走到学校门口。顾聿珩永远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靠近,不逼迫,目光安静地落在他单薄的后背上,带着一种绵长隐忍的注视。
到了教室,两人是同桌,课桌紧紧挨在一起,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每一次肌肤相触的瞬间,硕辞都会猛地缩回手臂,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泛红,假装专心刷题,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身侧斜瞟。
顾聿珩从不会戳破他的别扭。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眉眼清隽,眼底盛着沉淀了十五年的温柔,平日里很少主动搭话,只在硕辞遇到难题卡壳的时候,不动声色把写好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悄悄推到他手边。草稿纸上的字迹清劲工整,步骤完整清晰,刚好避开了所有标准答案的直白罗列,只留下引导性的思路,既不会戳破他的自尊,又刚好能点醒卡在死胡同里的硕辞。
硕辞嘴上从来不说谢谢,每次都会皱着眉把草稿纸攥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等到晚自习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会偷偷把纸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细看。
他太清楚顾聿珩的心思了。
这个从小和他针锋相对十五年的死对头,在母亲再婚搬进他家之后,彻底卸下了满身的尖锐刻薄,只剩下润物细无声的偏爱和迁就。顾聿珩记得他所有的习惯,记得他不吃葱姜,偏爱原味无糖酸奶,记得他数学薄弱,物理却有过人的天赋,记得他外表竖起满身尖刺,内里敏感又自卑,习惯性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心门之外。
十五岁的少年心思藏得太深,顾聿珩的喜欢隐忍又克制,铺陈了整整十五年,从童年巷口的初次相遇,一路绵延到济南老城的朝夕同居,他不急于一时的坦白,只是慢慢渗透,耐心地一点点敲开硕辞紧闭的心防。
而硕辞的内心,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他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他太怕自己沉溺进去,习惯顾聿珩日复一日的迁就,习惯他独一份的细心记挂,习惯朝夕相伴的日子,等到最后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动了心。
顾聿珩的靠近太有耐心,太绵长,像济南初春慢慢化开的河水,无声无息漫过堤坝,等他察觉的时候,整颗心早就被彻底淹没,无路可退。
这七天里,家里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
继母性子温和通透,早就把两个少年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从来不多过问,只是变着花样做硕辞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藕片,都是只有顾聿珩从小到大牢牢记住的口味。晚饭的餐桌上,顾聿珩会自然地把盘子里的排骨夹到硕辞碗里,不动声色挑干净里面的骨头,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硕辞每次都会僵硬地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对方投过来的视线,脸颊烫得厉害。
夜里回到各自的房间,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他能听见隔壁顾聿珩翻书的动静。偶尔深夜口渴走出房间,会看见客厅的台灯亮着,顾聿珩坐在沙发上刷题,手边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永远是他半夜习惯性会喝的温度。
这些细碎到极致的温柔,一点一点蚕食着硕辞竖起的铠甲。
他明明打定主意要疏远,要抗拒,要死死守住自己的心,可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他会下意识留意顾聿珩的一举一动,会在对方和别的男生说笑的时候莫名心口发闷,会在晚自习顾聿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间隙,频频侧头看向空荡荡的邻座。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期待每天早上一起走的那段石板路,期待课桌旁咫尺的距离,期待回家之后安静相伴的夜晚。
这份别扭又酸涩的心动,藏在针锋相对的伪装之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狂滋生。
周五的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抱着厚厚的一摞答题卡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明天上午八点整,全年级统一周测,语文数学理综三科连考,严格按照高考标准监考,手机全部上交,不许夹带纸条。成绩出来之后,我会单独找每个人谈话,确定你们下学期的分科意向。”
班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众面色紧张的学生,最后视线轻轻落在靠窗的硕辞身上,语气委婉,“硕辞,你这阵子数学成绩波动很大,基础知识漏洞不少,趁着最后一晚好好补一补,这次检测别掉链子。”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硕辞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紧了笔杆,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老师”。
他的数学一直是短板,高二的导数和圆锥曲线难度陡增,这半个月他心思纷乱,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刷题,知识点漏洞越积越多,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慌乱的焦虑。
下课铃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同桌的男生收拾着书包,随口打趣:“完了,明天周测要完蛋了,我数学铁定挂科,顾神你稳了,年级第一基本没跑。”
顾聿珩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桌面,等周围的人陆续走完,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侧过头,看向身侧脸色紧绷的硕辞。
“数学的漏洞,今晚要不要一起梳理一遍?”
少年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逼迫,只有温和的征询。
硕辞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绷紧脊背,脱口而出就是习惯性的抗拒:“不用,我自己可以整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顾聿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顾聿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把自己整理了整整一周的数学错题集放在课桌中间,推到两人交界的位置。本子封皮干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分类归纳的题型,从基础知识点到压轴大题,全部标注了易错点,专门按照高二的考点梳理,明显是特意为这次周测准备的。
“这本你拿去。”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的举手之劳,“我已经全部吃透了,留着没用,你看看,临时抱佛脚,多少能补上一点漏洞。”
硕辞盯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心口密密麻麻发酸。
他太清楚顾聿珩的性格。这人向来惜字如金,不会轻易给别人整理笔记,这本错题集,是他耗费了无数个晚自习一点点整理出来的,里面甚至标注了硕辞长期出错的题型,精准踩中了他所有的知识盲区。
对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花了多少心思,只有硕辞心里明白。
他喉咙发紧,别扭的自尊让他说不出道谢的话,只能硬邦邦丢下一句:“我不一定会看。”
说完他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刻意避开了顾聿珩的目光。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晚风卷着梧桐絮飘过来,落在肩头。硕辞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三楼高二(3)班的窗口,灯还亮着,少年清瘦的身影落在玻璃上,安静地坐在原位,没有追上来。
没有纠缠,没有逼迫,只有无声的迁就和包容。
硕辞攥紧了书包带,心里又涩又软。
他一路沉默地走回老巷的家,进门之后径直钻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轻轻关上。书桌前的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线铺满桌面,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把顾聿珩的错题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指尖轻轻抚过工整的字迹,心脏跳得很乱。
窗外的济南老城已经彻底沉入暮色,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搭在窗棂上,晚风穿过巷子,带着护城河湿润的水汽。
硕辞翻开本子,第一页的扉页没有名字,只写了一行极淡的小字,字迹清劲内敛,藏在书页角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慢慢来,我等你卸下防备。”
硕辞的呼吸骤然一顿,指尖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一行字,愣了很久,心底所有的抗拒和伪装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来所有的刻意疏远,所有的竖起尖刺,所有的口是心非,对方全部都清清楚楚。顾聿珩看透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看透了他掩藏在尖锐外壳下的怯懦和自卑,看透了他害怕动心、害怕落空的惶恐不安。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愿意耐着性子,等他心甘情愿走向他的那一天。
硕辞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滚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抗拒的理由还在,可心动早就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他挣扎了整整一周,拼命地往后退,拼命地竖起壁垒,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早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顾聿珩布下的温柔圈套里,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份跨越了十五年的偏爱之中。
半夜十一点,房门被轻轻叩响。
硕辞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擦掉眼角一丝微热的湿意,哑着嗓子开口:“进来。”
顾聿珩端着一杯温牛奶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眉眼在暖光下柔和得不像话,褪去了学校里清冷的优等生气场,只剩下干净温柔的少年气。
“还没睡?”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一角,目光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还是看了。”
硕辞耳尖通红,嘴硬地移开视线:“我只是随便翻翻,明天应付考试而已。”
顾聿珩没有拆穿他的谎话,走到书桌旁,微微俯身,视线和他平齐,距离近得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
“导数和圆锥曲线的压轴题,我在本子最后附了思路模板,周测大概率会考。”他轻声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落在硕辞的耳朵里,“不用逼自己一次性全部接受我的好意,硕辞。”
“我不会逼你。”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放下所有顾虑,愿意正视自己心意的那天。十五年都等过来了,再多一段时间,无所谓。”
硕辞屏住呼吸,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他害怕对上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会彻底溃不成军,把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全盘托出。
顾聿珩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硕辞下意识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顾聿珩。”
少年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硕辞攥紧手心,犹豫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极轻的话:“谢谢你的本子。”
这是这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放下所有尖锐,认认真真地向对方道谢。
顾聿珩的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落了一整个济南老城的星光。
“不用谢。”他轻声说,“我们是家人,是同桌,是要走完剩下两年高中的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恢复安静。硕辞低头看着那本错题本,心口密密麻麻地胀满了酸涩又温热的情绪。
那一晚,他破天荒没有熬夜刷题,安安静静把顾聿珩标注的知识点过了一遍,心里的慌乱和焦虑消散大半。他忽然不再惧怕明天的周测,不再惧怕未来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份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恐,淡去了不少。
他好像慢慢开始明白,顾聿珩口中的“不会逃避”,从来都不是逼迫他妥协,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给他足够的安全感,等他主动奔赴。
*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老城的巷子里飘着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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