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蒂拉没有睡好。

她躺在窄床上,掌心里攥着那片黑石碎片。碎片上的暗蓝色纹路一直在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极小的心脏在跳动。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袍少年的脸。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那块完整的黑石。

她想起赛拉的话。“他在衡量你。”衡量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坐起身,把碎片放进口袋,推开门,沿着石廊往宿舍楼外走。清晨的灰墙城很安静,广场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新生在练剑。石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面的名字还没完全亮起来。

她穿过广场,走向第四塔楼。她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但她有一种直觉——他就在附近。

果然,她走到第四塔楼后面的小花园时,看到了他。

那个灰袍少年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放着那块完整的黑石。他的左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晨光从塔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深褐色的头发染成了一片暗金。

蒂拉站在花园入口处,没有走近。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叫卡厄斯。”

少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意外,像是一直在等她来。

“你果然来了。”他说。

“你一直在等我。”

“对。”

蒂拉走进花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块石板和那块黑石。黑石上的暗蓝色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比碎片亮得多,也稳得多,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蒂拉问。

“深渊核。”卡厄斯说,“完整的。我在裂隙外围捡到的。”

“你在裂隙外围做什么?你不是第三组的。”

“我是第五组的。”卡厄斯说,“但我那天没有跟着队伍进去。我绕到了另一条路,从侧面的缺口进了裂隙。”

蒂拉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一个人进的裂隙?”

“对。”

“为什么?”

卡厄斯低下头,用小刀在黑石表面轻轻刮了一下。暗蓝色的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因为我在找东西。”他说,“我在找和我一样的人。”

蒂拉没有说话。

卡厄斯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他的手腕上那道旧疤露了出来,比蒂拉之前看到的更清晰。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形状不像是普通的伤口,更像是某种烙印。疤的颜色很浅,但纹路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嵌进他的皮肤里,然后被拔了出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卡厄斯问。

“不知道。”

“这是深渊核的碎片。”卡厄斯说,“我出生的时候,身上就带着它。”

蒂拉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我父亲是帝国军队的士兵,在裂隙外围服役。”卡厄斯说,“我母亲是北境一个镇上的普通人。我出生那天,我父亲从裂隙里带回来一块深渊核,说是捡到的。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我枕头旁边,说能保平安。”

他笑了一下,很淡。

“结果当天夜里,那块石头碎了。碎片全扎进了我的左手。我父亲吓坏了,把碎片拔出来,伤口烧了三天三夜。最后烧退了,但疤留下了。”

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我从小就能感觉到裂隙。”卡厄斯说,“和你能感觉到一样。裂隙里面的东西在动的时候,我会知道。裂隙在扩张的时候,我会知道。就连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我也会知道。”

蒂拉攥紧了口袋里的碎片。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卡厄斯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像是一面被光照透的镜子。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卡厄斯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能感觉到裂隙在叫我。我听得见那些声音。但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能听见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把那块黑石推到石板中央,朝蒂拉的方向推了推。

“你碰一下。”

蒂拉伸出手,指尖碰到黑石的表面。一瞬间,纹路亮了。光芒比之前在伊索尔德那里碰碎片时更强,从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开来,像是一整块石头被点燃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和黑石里的东西连在一起,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桥。

然后她听见了。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语言,也不是单纯的嗡鸣。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石头在说话,像大地在呼吸。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声音在叫她。那声音在说——“来。”

蒂拉猛地收回手。黑石上的光暗了下去。她喘着气,掌心滚烫。

“你也听到了。”卡厄斯说。这句话是陈述,不是疑问。

蒂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心跳还在加速,呼吸还没有平复。但她看着卡厄斯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她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蒂拉问。

“裂隙深处的东西。”卡厄斯说,“它在叫你。每次我碰这块石头的时候,也能听到。它在叫所有身上带着深渊碎片的人。”

“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卡厄斯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它不是我们这边的东西。它不怀好意。”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卡厄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黑石,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石板上的碎屑拍干净。他站在那里,比蒂拉高出半个头,晨光把他灰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发白。

“因为我们需要站在一起。”他说。

“什么?”

“你在裂隙外围放了一道光,炸了一整群初生体。我听说之后就知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样。你身上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而裂隙里的东西也在叫你。如果你一个人往前走,你会被拉进去的。”

他看着蒂拉,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认真。

“我需要一个和我站在一起的人。你也一样。”

蒂拉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他。她想起赛拉说的“对等的东西才长久”。卡厄斯说的跟赛拉不一样,但本质上是同一回事。他在找一个同伴,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需要她。而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身上这些东西的人,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看得懂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信你。”蒂拉说。

“我不需要你信。”卡厄斯说,“我只需要你记住我说的话。以后你碰那块碎片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更多。你只需要听。”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花园出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第四塔楼地下二层,有一堂选修课叫‘深渊共鸣’。讲师是伊索尔德·格雷。我已经报名了。你也可以来。”

然后他走了,灰蓝色的袍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花园的拱门外。

蒂拉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片黑石碎片。碎片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不再亮了。但她还能感觉到掌心有一点点温热的东西残留着,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盏灯。

她坐了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从塔楼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然后她站起身,把碎片收好,朝宿舍的方向走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上那堂课。但她知道,她再也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蒂拉站在第四塔楼的地下二层。

走廊很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光线比楼上暗得多,只有几盏符文灯嵌在墙角,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带着金属味的凉意。她犹豫了一瞬,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比楼上的教室小得多,只摆着十几张石凳,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央是一块立在地上的黑色石板,和教室里的黑板不同,这块石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之间嵌着暗蓝色的纹路,和深渊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伊索尔德·格雷站在石板旁边,还是那身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别着。她看到蒂拉进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坐。”

蒂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扫了一眼石室,已经有几个人到了。前排坐着那个穿白色长袍的女孩——复试时用冰锥的那个,名字叫艾拉,蒂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她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孩,是那个召唤石刺的。另外还有三四个蒂拉不太熟的面孔,大多穿着高年级的制服。

卡厄斯坐在最前排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块黑石,正低头用刀子在石面上刻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蒂拉,像是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蒂拉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定。几分钟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石室里的位子差不多坐满了。伊索尔德走到石板前,环视了一圈。

“深渊共鸣课,每学期开一次。”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石室里很清楚,“这门课不教战斗技巧,也不教符文理论。它只教一件事——怎么跟裂隙里的东西对话。”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们中间,有些人能感觉到裂隙。有些人能听见裂隙深处的声音。有些人身上带着裂隙留下的痕迹。”伊索尔德说,目光扫过所有人,“这门课是为你们开的。”

她转向石板,伸手按在上面。石板上的符文亮了一瞬,暗蓝色的纹路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开来,像是一道被唤醒的河流。

“裂隙深处的东西会叫你们。”伊索尔德说,“它会用一种你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但那种语言会在你们心里变成一种感觉。有人觉得那是召唤,有人觉得那是威胁,有人觉得那是某种承诺。不管是哪种,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学会分辨——分辨那是真的,还是你们自己的恐惧。”

她收回手,石板上的光暗了下去。

“现在,每个人都上来碰一下这块石板。然后告诉我,你们感觉到了什么。”

前排的人一个个上去。艾拉碰完之后说“我听见了水声”。瘦高男孩说“感觉到一阵风”。另外几个人说“什么也没有”或者“只有一点温热”。伊索尔德一一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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