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雨林县衙到州府要两个时辰的车马,好在这日微雨燕飞,风轻如酥,路尚算好走,天墨刚降,一行人就到了州府。
椰风楼作为南州第一楼,位于州府东南面,独占百亩良田,芭蕉与椰树交错相立,中间辟出一条鹅石小道,直通林子深处。而七层酒楼便位于小道终处,楼外五十步是湄澜江的中段,江后便是连绵青山,可谓是山水相映,风水极佳。
夙洱驾骈行在前,沉月拉着送礼的马车走在最后,顾栖川单手牵着绝影的缰绳,黑马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行驶在马车边,听着马车内人呼吸渐浅,应是睡着了。
“这林子瞧着芭蕉比椰树还多,怎么不叫芭蕉楼?”沉月好奇道。
“蕉林楼是南州第二楼,位于北边的竹林县,百年前便已立牌。椰风楼位居其后而立,便以椰树取名。”夙洱一手拉着缰绳,解释道。
“原来如此。”沉月颔首了然,见两侧无人看守,向内走几米,甚至有百姓在摘芭蕉、爬树砍椰子,又道,“这倒比想象的祥和许多,听着四老爷说的,还以为百姓得天天到椰风楼前叫骂呢。”
“一则是僧统出面,二是知府也下了铁令不准生事,”夙洱道,“三则嘛,椰风楼掌柜的孟攸宁是南州有名的善商。不仅可以任由百姓进出、果实成熟也由得他们采摘。每月还会给乞者放斋,州内无以为生的女子也都可以来酒楼讨一份活计。百姓为着这份情意,也已经答应,只要她在鬼佛节时不再经营椰风楼,此事便也揭过了。”
“真是命运弄人,如此淳厚良善之人,竟造此横祸,实在可怜。”沉月感叹道,声音不自觉拔高。
“话怎么这么多?!”顾栖川皱眉啧道。
沉月赶紧乖乖闭嘴。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了小路尽头,只见视野豁然开朗,一池碧色汪池占据了半个院池,又借着地势,引入一道江水,极清极幽。池边又别出心裁地栽了一片菩提,气根垂髯,将一方池水笼在浓郁的绿荫里。
一座栈桥跨池而过,两侧则是下层架空的三层小楼,左为庖厨,右为杂役房间。七层竹楼屹立中央,巨大的贝叶棕编门豁然大开,跑堂杂役的身影熙来攘往,却井然有序。楼前悬着一面黑漆木匾,银粉所填的字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椰风楼。
好不气派。
夙洱扯缰绳停了马车,靠近车帘轻声道:“主子,到了。”
夏愁难得好眠,闻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扇子掀开车帘,美人儿就映入眼帘。
孟攸宁一身素裙,无绣无珠,却足以让人挪不开眼。孟施萝曾是冠绝南州的第一名妓,而孟攸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之姿。如今眉眼含愁,更像一株从沼泽中捞出的白莲,凄冷戚戚,美得让人心口发紧,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夏愁很多年没见她了,却还是难免心生几分怜惜。
孟攸宁见她盯着自己看,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熟悉,却怎么也认不出是谁,只得带着后面的管事和小厮往前迎:“在下椰风楼掌柜的孟攸宁,劳烦贵客出示客帖。”
顾栖川挥了挥手,沉月会意下马递客帖:“我家主子是雨林县县令,受知府大人相邀,特来椰风楼共度鬼佛节。”
夙洱见他一改往常,作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憋住笑出了声。
沉月侧头瞪了他一眼,接着转看向孟攸宁。只见她像怕沉月尴尬,只装的全然不觉,认真看着客帖,确认之后递回给沉月:“原来是雨林县的大老爷,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上等雅间已经备好,还请楼内休息。”
她的声音婉约温柔,带有南方水乡女子的软润,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沉月连忙接回客帖,连连道:“多谢多谢。”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些。
顾栖川懒得管他,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旁边候着的小厮,只道:“知府可到?”
“回禀大老爷,知府大人两日前便已入住,现正在州内富户们谈椰风楼拍卖一事,同知和竹林县大老爷也在。若大老爷感兴趣,也可去听听。”孟攸宁面色沉静地说,似乎这买卖一事与她全然无关。她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只见夏愁坐在马车里,却不知她腿脚之疾,便对顾栖川道,“大老爷,院内路窄,马车不好行进,须得劳烦姑娘下车。”
顾栖川掀帘将人抱了出来,夙洱连忙去下素與,却不料他没打算放人,径直往里走,用披风将人抱着盖住,“几楼?”
“五……五楼。”饶是孟攸宁也被此举吓得微微一怔,感觉让小厮去引路。
夏愁拉起披风,把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于是出名的就只有顾栖川一人。一路到六楼,引来了不少的目光和议论。
“哟,这哪家的公子哥,挺会怜香惜玉啊!”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吧?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人家成不成体统?关你什么事!管那么宽!”
“好俊俏的郎君!就不知怀里的是不是美人儿!”
“肯定是!怎么遮得这么严实,连脸都不叫人瞧见?!”
……
顾栖川在上京城的时候,向来是走到哪,议论到哪,早已经是充耳不闻,只见怀里的人把自己的头越裹越紧,笑道:“别把自己憋死了。”
顾栖川人高,脚步也大,小厮弯着腰,疾步下跑才能赶在他前面。一直引到五楼走廊尽头的两间,道:“大老爷,便是这两间了。”
顾栖川选了靠里的那间,一脚踹开房门,只见里间极大。右侧的最里面是一张紫檀雕花罗汉床榻、铺着月白软缎褥子。靠窗边放着一张茶桌,案上茶具齐备,角落还搁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香,轻烟袅袅。另一侧隔出小小一间,应是净房。
左侧靠墙一边放了书桌和笔墨纸砚,旁边放着四把玫瑰椅。另一边放了贵妃榻,正好可以看到窗外江景,榻上搁着小几,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几碟细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青簟,踩上去悄无声息。
可谓是一应俱全,且十分考究。
“行了,有什么事再叫你们。”顾栖川对身后小厮道,步子却未停,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将夏愁放下。
“是。”小厮应声退下,夙洱顺带关了门。
夏愁这才掀开披风,露出一张憋得微红的脸,更显妍丽。
“我们夏师爷绝色容颜,藏什么?”顾栖川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被披风压乱的头发。
“不喜欢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太累。”夏愁被他弄乱太多次头发,下意识地就往另一边捋,头发又乱了。
顾栖川无奈又好笑地舔了舔唇角,正欲说什么,却听敲门声起。
“大老爷,知府请您过去一同商议。”孟攸宁的声音传来。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提声冷冷道:“知道了。”接着放低声音问夏愁:“你去吗?”
“不去。”夏愁毫不犹豫地摇头,顺势躺到贵妃榻上,“我睡觉。”
顾栖川看着她躺下的背影,眼睛不自觉盛满了笑意,将披风盖到了她的身上,转身带着沉月离开,出门的瞬间眼底骤然凉了下来。
待脚步声远,夏愁才缓缓睁开眼睛。
“前些年,只觉着这孟掌柜做生意,眼见着这两年又增进不少,待人处事也更沉稳了。”夙洱在后面小声对夏愁说。
“事催人长,难推人进。她经历的既多又苦,变化难免也多。”夏愁目光沉寂,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以前帮她那么多,没曾想她却一点都没认出来。”夙洱只好自顾自说道,“来州府前,四老爷还担心有人会认出主子。”
“是好事。”夏愁裹紧了披风,像是想找点暖和,“去打听一下,叶家来了没。”
“是。”夙洱应声道。
夏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她从贵妃榻移到了床榻上,身上的披风也换成了暖被。房内没见着顾栖川,夏愁以为他还没回来,转念一想,他不回来,自己是不可能被移到床上的。
果不其然,顾栖川推开净室门,就看到夏愁正好移过来的目光。
他被拉着喝了一晚上,一身酒味怕熏到夏愁,索性去沐浴,此刻刚出来,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湿漉的水珠将衣服沾湿了大半,露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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