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的灯光划破日暮里的夜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后座,玲央坐在幸旁边,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侧着脸靠在车门上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空白。幸用余光偷偷瞄他一眼。

什么都不问啊。

计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的收音机里在播深夜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念着某个政治人物的发言。

“……到了之后,好好检查一下。”

“钱什么的,我会出的,幸君只需要听医生的话就好。”

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牙龈一阵刺痛让他打住了动作。

夜色在慢慢消融。过了十分钟,计程车停在文京区汤岛1-5-45号,这是东京医科齿科大学齿学部附属医院,日本齿科专业公认的No.1。幸下车的一瞬间看到建筑上的馆牌文字心里不禁犯怵。玲央扶着他,循着指示牌上发着荧绿光的「急救中心→」,朝着一栋底层亮着灯的矮楼走去。

玲央扶着幸推门进去。“你好,我要挂急诊。”玲央靠近挂号的小窗口,玻璃隔断后坐着面容疲惫的接待员。

“身份证明?”接待员问。

“他现在没有。刚被打完,来医院前没报警。但姓名和年龄我写在这里。治疗费我全额支付。”玲央回答。

接待员抬头看了眼幸肿胀的右脸,又打量着玲央,那一头粉色的妹妹头在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凌乱的刘海后眼睛里的焦急快要溢出来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圆珠笔在「身份证」一栏勾选了「未持有?紧急处置优先」,接着把表格从窗口推到玲央手边。

玲央拿起笔,在陪同者栏歪歪扭扭地写下“绯室玲央”四字。然而,在填到幸的出生日期那栏时,他笔尖一滞。

他意识到,认识这么久,除了主动告诉他的那些,他对幸竟然一无所知。

“……幸君。”

“嗯?”

“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2000年,12月22日。”幸低下头,声音沙哑地低声说道。

玲央立刻填上,接着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信用卡推到桌上:“治疗需要做的全部都做,钱不是问题。”

接待员收下信用卡,递回一张“全自费患者”的腕带,然后联系分诊护士。玲央给幸戴上,分诊护士很快出来带二人进入分诊区。

“这伤是怎么弄的。”分诊护士问。

“……牙齿,被当做开瓶器了。”幸嘟囔着,双脚在地上不安的蹭来蹭去,“把拉环固定在上面的牙上,之后,打颌下骨,硬生生把拉环咬断了……”

分诊护士震惊地看着幸,趁着没人说话的这个工夫,玲央赶紧补了一句:“他没做错什么,不需要报警。但治疗请尽快。”

分诊护士在问诊表上写下「受伤原因:暴行。」。

幸被引导到急诊室。玲央坐在候诊区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头低着,粉色的头发全部遮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一滴水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玲央没有抬头,他的喉咙被泪水哽住了。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只有那家伙……

交握的双手掐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手背,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深红的月牙印。

幸君说的那么模糊,那家伙肯定威胁他封口了。

又有几滴掉下来,玲央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砸在地上,留下几个圆形的水渍,最后洇成一大块不规则形状。许久之后,玲央直起腰,用卫衣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翻到通讯录,找到“花冈桑”,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电话在第四声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妈妈桑沙哑的声音:“……喂?是玲央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怎么了?”

“抱歉,花冈桑,这么早,有些事情想跟您说。”

“什么?”

“不,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店里……怎么说呢,气氛有点紧张。小弟之间好像在传一些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好像有谁……做得有点过了。对新人太严厉了什么的。我觉得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店里的气氛可能会变差。”

“你在说谁?玲央。”

“从我嘴里……说不出口。我觉得花冈桑应该明白。”玲央闭上眼睛,“每次我带新人时,好像总会出类似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后妈妈桑开口:“……知道了。我这边会找他确认的。你别多管闲事。”

“是,麻烦您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玲央挂断电话。熄灭的屏幕上映出玲央的脸——眼睛红肿,长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的,鼻尖通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半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急诊医生摘下口罩,玲央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去门口。

“请问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玲央问。

“血止住了,牙龈有撕裂伤,已经缝合了2针。牙齿本身没有明显折断,但牙髓受到了损伤,今后坏死的可能性很高。”医生十分慎重地说,“已经安置患者在输液了,但建议今天下午以后去齿科口腔外科做根管治疗。”

“请问费用是?”

“包括住院在内,30万到50万日元左右。属于保险外的全自费诊疗。”医生添上一句,“还有一件事——关于受伤的原因,我们需要判断是否需要通报警方。请问两位的意见是?”

玲央紧咬住嘴唇。

“……不必通报。刚才已经报警了。”末了,他说道。

玲央进了急诊室。幸蜷在病床上,右脸颊上敷着冰袋,嘴角贴着一小块方形无菌敷料,他整个人都陷在白色床单里,扎了针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床沿。玲央在床前坐了下来,把医生的安排讲给他听。

“……所以,幸君要住两天院。”

“不行。”幸从枕头里抬起脸,他的两眼里布满了血丝,“我不能请假了。”

“为什么?”

“妈妈桑说,再翘两次班就可以不去店里了。”幸说,“请假估计也算进去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新人嘛……”

病房里一片死寂。玲央的手抓紧裤面,最后无力地松开:“这样啊……那只能白天了……”

晚上,幸回到了俱乐部。白天还躺在病床上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霓虹灯下。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热闹非常。幸不敢再和谁有眼神接触,他垂下头,站在三号卡座边缘,手里端着一个空的冰桶。右脸上的肿胀已经消了很多,他用头发把其余部分挡住,效果其实有限,一转头,还是能看出来。

“幸君,”晴斗凑过来问,“你没事吧?”

“……吵死了。”

“诶……我只是觉得你脸上不太好。”晴斗委屈地瘪了瘪嘴。

“没你的事。”幸把冰桶抱到胸前。

脚步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节奏很稳。幸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脸色也变得苍白。昨晚的凌辱已经让他将这个脚步焊在脑子里了。苍月隼人的脚步。

幸纹丝不动,眼睛瞪大,盯着空桶,指甲紧张地扣进桶的边缘。脚步声停了,在他斜后方大约几米的位置。

“幸君?”晴斗叫他,“怎么了,僵住了——”

一道阴冷的目光从身后射过来,落在了幸的后脑勺上,好像有人将一块冰压在他的后颈。幸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头顶射灯的光在旋转,红色和紫色交替着打在地毯上。远处某桌的香槟call已经结束了。老田在吧台后面摇酒,金属shaker撞击冰块的声音清脆。

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

幸几乎是用自虐般的自制力稳住自己,哪怕他已经怕得下一秒就要跪倒在地。

在等什么?还要打他吗?还是……

脚步声重新响起了,从他的斜后方继续往前走,走向大厅另一侧的VIP区。幸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出,他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冰桶差点从手里滑落,幸赶快抱紧,金属桶壁撞在他的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喂,幸君,你没事吧?!脸色煞白啊!”晴斗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吵死了……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刚才——苍月先生只是路过而已啊。发生什么了吗?”

“跟你没关系。别在意。”

“你是不是瞒着什么?脸上还贴着创可贴——”

“从楼梯上摔了一跤。”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摔成那样!”

“……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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