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我执
当夜,李珈做了一个梦。
她看见一栋房子伫立在昏黄的荒野,四周雾蒙蒙,看不清方向。
她很累,特别累。四肢与躯干失去了联系,只是疲劳地向前走,潜意识告诉她,房屋代表着安全的休息。
那栋房屋不远不近,它好像永远在那里
她想要休息,但进入房子里才能休息。
所以她要一直朝前走着,行尸走肉地走着………
.
“李珈,李珈”
“李珈!!”
破天的喊声在李珈耳边响起,乍一听还以为有个开裆小孩在她耳边放了炮仗。
李珈转头一看,原来是白铁军这个憨货。
“起床了,早操”
白铁军心虚躲过李珈的怒视,“我可是好心,宿舍就我一个好心人叫你”
人很理直气壮,要是他的声音像前面一样大就更好了…
李珈一秒速穿作训服,抖开被子,三下五除二叠好。她勾上白铁军的肩,“谢谢你,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
白铁军和李珈互损惯了,李珈突然正经一下,他老脸一红,居然有点扭捏,“李珈,我全身家当只剩532.8!不够你坑的”
李珈踢了白铁军一脚,“老子诚心感谢你,你别不识好歹”
“哎呦呦”白铁军朝前扑了几步,借着朝前的力道往前跑,“李珈你才不识好歹”
两人打闹着出门,李珈还没有跟史今和许三多打招呼,就被伍六一斜晲警告。
李珈立马目视前方,入队,收敛表情。
今天没有点名,他们今天等李珈晚了点时间。
史今有意等两人,默数人数是否到齐后,才朗声道,“全体都有,列队下楼”
一排又一排小尾巴汇入方队之中。
站在最前头的高城注意到迟来的三班,他的目光扫过史今,在李珈身上停了几秒。
“全体都有,负重十公里”
他的这一声代表着一天训练的开始。
洗漱完,早操号吹响。熟悉的拉歌,熟悉的食堂,熟悉的饭菜,军队一日的生活规律而枯燥。
许三多接过李珈满满一大盘饭菜,这是指导员特意叮嘱后,七连炊事班对她的关爱。
熟练交换完彼此碗中的饭菜,这碗暂时还到不了李珈手里,在三班全体人员手里拎过一圈后,碗里基本只剩下李珈平日里爱吃的菜色了。
幸亏这个时候还没有科普营养均衡,不然,不爱吃肥肉的的李珈可要遭罪了。
这个年代,吃饱还是人们生活中的大事。在中国人朴素的价值观里,民以食为天,粮食有时候代表着一切。
更何况对于每日训练量和消耗极大的步兵来说,身体每一寸细胞都在渴望着脂肪带来的能量。
许三多几个肯定会逼着李珈吃肉,不会这么放纵她想吃什么吃什么。
李珈在喝牛奶的空隙,许三多一滚一拨,外层的鸡蛋壳就掉落下来,他细心放在李珈的饭盘里,然后再剥自己的鸡蛋。
李珈昨天没有睡好,眉眼显得恹恹,和旁边一群狼吞虎咽的兵不一样,她吃得文艺极了,也显眼极了。
好巧不巧,高城抬头,李珈首当其冲,被他一眼看见了。
他瞧着李珈这幅“少爷”姿态,许三多在旁边鞍前马后无微不至“伺候”他。
本来因为李珈的前一周的考核成绩惹起的心火燃烧得更旺盛。
“那个……那个谁……李珈,端着你的碗,坐我旁边来”
高城的声音不大不小传遍整个食堂,七连一百多人碗筷交接声一静。
李珈后背一凉,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珈坐到高城旁边,战战兢兢。暗地里骂骂连长就好了,直接对上,别说白铁军,她也怂。
高城先是一瞥李珈碗里的菜,目光移到李珈脸上,“来部队当少爷来了,这不吃,那不吃,想吃山珍海味啊?!”
骂完一嘴李珈后,高城开始护短,嘀咕道,“炊事班什么毛病?上次提过当耳边风?……”
眼看高城要喊来炊事班班长,李珈赶紧打断,她苦着脸,“连长,我是小时候的老毛病,吃不下”
高城瞅着李珈不像在骗人,“检查过了吗?”
“医生说,心理问题,不关身体的事”
见李珈不想多说,高城挑挑拣拣,笨拙地从自己碗里挑出菜,将李珈碗里的饭压实,“以后你就坐我旁边,我每天监督你吃”
李珈的表情立马灵动起来,欲言又止
“闭嘴!服从命令!”
李珈只好将话吞下去,顺带咽下去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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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活动时间,三班在加训。
李珈倒挂在单杠上,腹部绕杠。
旁光瞧着甘小宁和白铁军在一旁帮许三多,许三多一次又一次跨过他曾经一头栽下去的坑。一向乐天派的李珈感到怅然。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许三多长大了,仅仅不到一年,她就快忘了第一次见许三多时他的模样。
李珈长长叹了口气,许三多已经有了目标,她也得找一个目标吧?!
哪怕在草原五班都可以找到生活意义的李珈在钢七连一时半会不知道自己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
高城故意溜达到李珈这边,停留了很久,久到李珈没有办法忽视他。
李珈越转越慢,最后悬挂在单杠上,她没有下来,而是待在上面,像只熊猫一样挂在杠上。
“连长”
高城不是一个私下注重规矩的人,李珈这种不见外的随意,反而让他觉得亲近。
高城站在单杠下面,问道:“悠了多少个?”
“四十个”
“七连的平均记录是四十五个”
“……那还差五个”,李珈觑起眼睛,看不清楚高城的脸色,她的心上上下下蹦跳着。她预感,连长这次来者不善,悬挂在头顶上的铡刀要落下了。
“你的成绩倒是稳定得可怕,上周的考核成绩,呦呵一看,和新兵营差不多。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他的语速又快又急,看起来像在生气。但了解高城的人知道,他对于熟悉的人就是这样,光打雷不下雨的好脾气,甚至可以夸一句情绪稳定。
李珈晃晃悠悠荡了一个,像在森林里,晃悠的猴子,那猴子还比她多几分精气神。
“现在四十一个了!”
高城笑了,被李珈气笑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你准备做一个傻子”
高城对李珈有着超越他自己想象的期望。
“我不懂,连长”,李珈见混不过去了,叹息一声,她眼里的困惑真挚得可怕,自然得像随月升月落的潮汐,一层一层攀到高城眼里。
两人对视过一眼,李珈避开了他的视线。
“连长,我心里有一个疑惑……钢七连…连长,你在钢七连待了三年吗?”
高城没心听李珈扯蛋,他看似极不耐烦,还是回答了李珈,“离三年还差点”
“我在三班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出路,怎么在七连找不到呢?”
这句话李珈声音很小,高城没有听清楚李珈的喃喃自语,他身体前倾试图听清楚,却看见李珈松开双手,一半身体从单杠上摔下。
高城条件反射去拉她,被李珈顺势抱住脖子。两个人身体在一瞬间紧紧贴在一起,高城甚至可以感受李珈温热的呼吸拂过胸腔,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胸骨。他的心脏也好似随之被钢钎之类的东西重重敲打一下。
高城被惯性拉扯得不由退后一步,李珈借他身体的力,落到地面上。
李珈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没有注意到高城的异常。
“为什么?我不懂伍六一的荣誉感,我也不懂连长你,我提不起来劲去追求你们追求的东西,我觉得没有意义”
高城看见李珈的脸恍惚了一秒,他没有任何思考,只凭借着本能说,“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少。部队就这么大,士兵的世界也就这么大,眼睛看不见在此之外的东西……人过着总得有个念头吧!这就是他们每天的奔头,不争这些,那去争什么呢?”
高城从刚刚的冲击中缓过来,摆脱掉杂乱的思绪。他的话认真诚恳,不由得叫人听进心里去,“我进入部队,当了一年的排长,做了三年的连长……”
“当我第一次认识钢七连时,我就认定这是我的地盘了,我要好好地,把钢七连弄的越来越好!这就是我的念头!是我一生的理想!”
说着他就笑了起来,骄傲自得。一腔的壮志凌云,满脸的意气风发。
看着高城这幅模样,李珈沉默了好久,忍不住说,“可钢七连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伍六一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好兵”
高城的笑落下,定定看了眼李珈,他的眼睛在落日余晖下辉煌而冷漠。
半晌,他嗤了一声,被激起的谈兴被李珈扫了一地,两个人都知道李珈的下一句话,可他并不想提许三多,“得了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离不开的许三多,你提,史今也提!”
“我这一双眼睛,眼力也不算差吧!我是真看不出来许三多有好兵的样子。啊对对,他确实现在像模像样,成绩勉勉强强,进步很快,可那是明面上的……要不是遇见了史今,要不是遇见了你这个大好人,他许三多,真能活得这么…像个人!”
“不是我看不起他…他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地方吗?”
李珈能念出好些个优点,高城及时打断了她的话,他已经疲倦在许三多这件事上反复和李珈扯淡。
“我不想再提许三多了,今天下午我,是特意为了你”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考核单,猛地贴到李珈眼前,李珈差一点被他闪到。
他的愤怒从许三多转移到李珈身上,“李珈,你把我当傻子玩呢?”
“你看看,你在这里的成绩,再看看你在新兵连的成绩,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的保证呢?结果呢?原地踏步好玩吗?好玩吗?李珈!”
“李珈,看着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想就这么在部队混过去,我可告诉你,你在钢七连可混不过去”
高城越说越气,看着李珈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的一团火烧得更旺。
“我就纳了闷了,一个年轻小伙,整天放弃这放弃那?一点战斗精神都没有!好好一个人怎么成这样,门口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比你有精神气”
“瞧你那没有志气的样子?谁打击你了?谁骂你了?整天一副得过且过的样子”
那一长串话像机关枪一样密集,“突突突”均匀撒到每一处。
李珈苦着脸,她感觉她正被高城手动如履薄冰中。
“李珈,说话!”
高城怒目而视,他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什么?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什么?”
高城的大嗓门快震破云霄,他猛的站起来,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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