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僵立原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岳婉晴立在晨光中央,一袭褪色红衣猎猎微动,眼底沉淀十年的寒恨,如同冰封寒渊,牢牢锁死前方跪地老朽的身影。

宋玉礼浑身抖如筛糠,枯朽的躯体死死匍匐在地,浑浊老泪混杂着惊惧,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

十年了。

他靠着窃取岳家家业、霸占乌朋城城主之位,享尽十年荣华安稳。

他刻意将那段肮脏罪恶的过往深埋心底,自欺欺人地以为枯井封魂、血棺镇煞,足以让岳婉晴永世不得超生,以为岁月流逝,便能洗去所有罪孽因果。

可今日,冤魂归来,旧账清算,所有侥幸尽数破碎。

一旁的城主夫人柳莺莺,早已撑不住腐朽佝偻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她裹紧头上的头巾,浑身皮肉不住痉挛震颤,那一头全城唯一繁茂长青的青丝无风狂舞,却再无半分生机,只剩本能的惊惧颤栗。

十年尊荣,十年窃运,十年苟活。

她靠着踩碎岳婉晴的尸骨与真心登顶高位,日日享受岳婉晴的气运滋养,看着宋玉礼为她遣散障碍,以为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却不知天道轮回从无偏颇。

岳婉晴挣脱枯井封印束缚后,以发丝为引,以她为介,窃取生气,将她这具身体抽干后,让她看着自己那具引以为傲的皮囊日夜枯败腐臭,魂魄却被死死禁锢在日渐腐臭干瘪的躯壳里,夜夜承受为身为媒介的极致痛苦不得解脱。

这种身体,灵魂,精神的三重折磨,让柳莺莺如赘地狱,生死煎熬,不得解脱的痛苦,早已磨尽柳莺莺所有的嚣张与侥幸,只剩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恐惧。

庭院中央,夜君澜静立旁观,素衣不染尘,神色淡漠清冷。

岳婉晴的十年冤屈,十年封禁,十年井底噬魂之苦,十年怨气难平,他尽数知晓。

但这满城浩劫的根源,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眼前这对享尽不义之财、造尽无边恶业的男女。

夜君澜抬眸,清冷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宋玉礼,无半分温度。

“原来这所有祸端皆因你二人而起?”

夜君澜声线清冽,稳稳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裁决万物的威严:“岳婉晴因为一己私愿残害满城无辜,罪不可恕,但你二人也不见得有半分无辜。”

话音落下,夜君澜抬手虚浮一引。

嗡——

一道温润璀璨的金色光轮自他掌心升腾而起,悬浮半空,徐徐旋转。

光轮正中,一杆通透玉质神秤缓缓凝形浮现,秤身流光熠熠,纹路镌刻天道公理,正是专判世间善恶、称量三界罪孽的功德圣秤。

金光铺展,笼罩整座荒院,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君澜垂眸,目光落于宋玉礼狼狈不堪的身躯之上,字字清晰,断其罪孽。

“宋玉礼,你本是无根无凭的闲散修士,机缘入赘岳家,得岳婉晴倾心相待,受岳家百年基业庇佑,得一城百姓安稳供养。”

“可你人心不足,贪鄙无度。假意深情骗其真心,伪装温顺谋其权财,羽翼丰满便反噬恩人,篡夺岳家百年基业,窃居城主之位。”

“你执掌乌朋城十年,不思守土安民、回馈百姓,反倒纵情享乐、贪婪搜刮,指使城池防务松弛,民生凋敝,气运衰败,才给了阴煞可趁之机,让满城生灵枯衰濒死的陷入浩劫,这所有因果罪孽,始作俑者,皆是你一人。”

一番宣判,公道凛然,无可辩驳。

宋玉礼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面,浑身剧烈抽搐,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夜君澜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他毕生最肮脏不堪的真相。

他确实从未感念岳家半分恩情,只觉一切都是自己筹谋所得,坐拥一城富庶后,也只顾奢靡享乐,不理会百姓死活。

这满城浩劫的祸根,最终让无数无辜之人,为他的贪念与恶毒陪葬。

五长老立在一旁,听完所有前因后果,怔怔看向跪地的老城主,眼底只剩无尽的冰冷与失望。

他驻守乌朋城数年,只觉城主昏庸无能、治城无方,却从未知晓,此人竟是以这般卑劣阴毒的手段窃居高位,葬送了岳家百年英名,毁了整座城池的。

“仙尊明断!”五长老拱手躬身,满心愧赧,“晚辈此前识人不清,未能察觉祸根,枉守城池,愧对百姓。”

夜君澜淡淡颔首,继续宣判裁决。

“岳婉晴私泄怨气,迁怒苍生,已有契约赎罪,功过日后自会了结。而你宋玉礼,罪无可赦,无功可抵,无德可恕,免去神魂俱灭之刑,罚入修仙界无间炼狱,百年苦役,日夜受灵气刮骨、煞气淬体之苦,以百年炼狱辛劳,抵你满城杀生大罪,负恩叛主之孽。”

话音落,功德金秤微微震颤,一道金色捆仙灵光倾泻而下,瞬间缠上宋玉礼枯朽的身躯。

灵光入体的刹那,宋玉礼原本就被死气侵蚀、苍老衰败的躯体,瞬间被无尽沧桑疲惫包裹,皮肉快速干瘪。

他这些年靠窃来的气运苟延残喘,此刻罪孽反噬,瞬间尝到万蚁噬骨、灵脉寸断的剧痛。

“不……不要!仙尊饶命!我知错了!求仙尊饶命!”

他崩溃嘶吼,涕泗横流,往日城主的威严体面荡然无存。

无间炼狱,是修仙界最残酷的服刑之地,无日夜、无停歇,日日受刑罚淬体,神魂不得安宁,百年光阴,堪比万载煎熬。

可天道裁决,一出无悔。

夜君澜眸色未动,对他的求饶无半分动容,只对身侧五长老道:“劳烦长老,押他前往炼狱服刑,百年刑期未满,不得出炼狱半步,不得脱罪分毫。”

“是,遵仙尊旨!”五长老郑重躬身领命,抬手结出禁锢法印,牢牢锁住宋玉礼的神魂灵力,杜绝一切逃脱可能。

任凭宋玉礼哭嚎求饶,终究被灵光拖拽着,狼狈不堪地押离庭院,去往那无尽炼狱,偿还他毕生罪孽。

解决了始作俑者,夜君澜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柳莺莺。

柳莺莺浑身腐朽,身上淡淡的尸臭味随风飘散,头巾下那一头繁茂青丝早已失了所有光泽,死气缠身,肉身早已腐烂破败,只剩一口残魂被强行锁在躯壳之中,不得生,不得死。

她感知到夜君澜的目光,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匍匐上前,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哀求:“仙尊……求您救我……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解脱……”

活死人的折磨,早已让她生不如死。

她日日困在腐臭躯壳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看着满城人因她的罪孽受苦,早已熬尽所有执念,只求一解,只求轮回转世,脱离这片苦海。

一旁的岳婉晴静静看着她狼狈哀求的模样,眼底翻涌十年的恨意,渐渐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漠然空凉。

当年的嫉妒、怨恨、被辱之痛、惨死之恨,历经十年井底孤寂,十年隔世遥望,再看对方如今生不如死、躯壳腐臭、神魂残破的模样,早已尽数消解。

她被封十年,受尽钉魂噬神之苦。

柳莺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年前她的一缕发丝从井底探出后,找得第一个人就是柳莺莺。

从那时起,柳莺莺的身体就开始衰败,她的灵韵被岳婉晴一点一点吸收供养,强大,直到彻底成为她的媒介。

三年活尸躯壳,日夜自惧,煎熬,早已抵了当年谋害推井、欺辱折辱的罪孽。

恩怨起落,爱恨浮沉,到此,已然两清。

岳婉晴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夜君澜,轻声开口:“仙尊,她的罪,已然偿尽,恩怨了结,我已无恨,求您放她解脱,入轮回转世吧。”

夜君澜微微颔首,成全她的释然。

他指尖轻点,一缕温和灵光拂过柳莺莺腐朽的身躯。

禁锢魂魄三年的无形枷锁应声碎裂,死死贴合躯壳、不得脱离的残魂,缓缓浮升而出。

那道魂魄单薄透明,早已被三年折磨耗得虚弱不堪,再无半分当年恶毒骄纵的模样。

重获自由的瞬间,柳莺莺魂魄微微震颤,转头深深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郑重躬身一拜,姿态虔诚,满是忏悔。

“岳姑娘,前世是我狭隘恶毒,妒你所有,害你性命,毁你一生,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贪慕虚荣,再也不信男子甜言蜜语,不夺人所爱,不害人清白,安稳度日,只愿清清白白活一世。”

话音落,她魂魄化作一缕轻烟,顺着破晓清风消散而去,入六道轮回,重启新生。

旧怨尽数了结,庭院之中再无仇怨纠缠。

岳婉晴转过身,目光望向整座死寂沉沉的乌朋城,眼底最后一点戾气彻底散尽,只剩平和坦然。

她转头看向夜君澜,轻声道:“仙尊,恩怨已了,我信守承诺。”

她话音落下,抬手张开双臂,周身萦绕的血色怨力、十年修为、一身阴煞底蕴尽数升腾而起。

漫天红色流光自她神魂躯体剥离,不具半分凶戾,只剩纯粹温润的本源生机,浩浩荡荡铺展开来,笼罩整座荒废庭院,继而蔓延向整座乌朋城。

那是她十年积攒的所有力量,是她掠夺满城的灵韵生机,此刻尽数归还,一分不留。

血色流光漫天飞舞,消融、净化、转化,化作纯粹澄澈的生命灵气,绵绵不绝涌向城中每一条街巷、每一户民居。

岳婉晴的红衣身影在漫天灵光中渐渐变得透明、虚幻,躯体一点点消融淡化。

她本就是冤屈凝成的厉魂,怨了结,罪已赎,献祭自身,便是归途。

夜君澜抬手,精准从她即将散尽的本源神魂中,抽离出一缕最纯粹、最干净、无恨无戾的本灵,轻轻护住。

这一缕本灵,无怨煞,无噬灵恶念,只剩澄澈本心,正是用来镇守乌朋城百年的守护灵识。

他指尖托着那缕微光灵识,随手一送,灵光升空而起,化作一道温柔护罩,稳稳笼罩整座乌朋城,无声扎根城池地气之中,百年不散,护佑一方安稳。

做完这一切,漫天归还的灵韵生机,彻底洒落全城。

城中街巷之间,原本佝偻枯瘦、步履虚浮、眼神麻木绝望的百姓,身上的灰白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干瘪的皮肉渐渐充盈,枯白的发丝慢慢恢复乌黑,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神采,虚浮的灵力、衰败的气血逐一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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