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程京序看向辛意所在的方向,唇畔笑意依然,“辛意,麻烦帮我们倒两杯白水。”
辛意应了一声好,快步从两人面前经过,进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拉上那扇不常关的移门。
玻璃干净如新,女孩站在台面前,以纤薄的背朝向他们,松垮的马尾坠在鹅黄色卫衣上,雪色颈项线条流畅优美。
纵然上衣宽松,依然藏不住底下那一把纤柔腰身,淡蓝色牛仔裤包裹下的双腿笔直匀称,这副身段的确美好,一点不逊色他接触过的那些女明星。
程云舟淡淡地瞥开眸,视线重新回到程京序脸上,看那点伤在这张正儿八经的脸上甚是滑稽,“这位小姑娘?”
程京序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轻描淡写地说,“明屿朋友。”
明屿朋友……
程云舟也不好多问,譬如明屿怎么会把朋友放你这儿?你又是怎么会收下这个小姑娘的。
别看他这位表哥亲善有礼,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但人在外地一待十多年,早就渗入了国外那套东西,对待“打扰”与‘被打扰”之间的边界,敏感得近乎苛刻。
程京序摸索到沙发,缓缓坐下去。旁边衣料摩擦声,沙发陷下去的嘎吱声,程云舟坐在了那里。程京序调整坐姿,面向程云舟,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尽管他已经不是了。
他不由得想起,五六年前他在川渝地区旅游时遇到过一位盲了眼睛的老人家。据老人家自己说,他上山采药材摔下山,醒来时就看不见了。因看不见,眼睛老人眼神空洞无法聚焦,却是能敏锐地感觉到他一定有能力帮助他们,连忙叫来在一旁做作业的孙子,谈起孩子的学习和日常。
算不上道德绑架。老人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孩子,只因不想错过有可能改变他孙子一生的机会,而且老人并未死缠烂打。
后来他的私人基金会一直有在资助这个孩子。但因为他本人不直接管理,也不与孩子联系,还是两年前助理递上的文件他扫了一眼,才知道这孩子考上了当地的一本院校。
孩子还算是争气的。他的基金会里有将近百个孩子,绝大多数初中毕业或高中毕业就直接去打工了,能顺利考上大学的屈指可数。
程京序思绪飘了一阵,回过神,眼前浮现出那位老人的眼睛。他想,自己的眼睛大概也是这样吧。
“阿叙,最近又瘦了。”
程云舟盯着程京序的眼睛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都说失明的人其他感知强,程云舟并未做出悲悯之色,连说话的口吻也是闲聊般和过去一样。
程京序垂了垂眼睛,抿出一丝淡笑,“没瘦,体重没轻,这半年恢复了健身,皮肉紧实了,只是看着瘦。”
“健身……”程云舟也跟着笑了,语气轻快起来,“我啊不如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月举铁还把自己胳膊给搞伤了,到现在都没好透。”
程京序微微皱眉,“举铁伤的?”
“嗯。热身没做够,硬拉的时候杠铃压了一下。”程云舟活动了一下右肩,幅度不大,“现在抬过肩膀还会酸。”
“戴护具。”程京序说。
“你知道我的,嫌麻烦。”程云舟放下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东拉西扯着,但在程京序没失明前,他们话题围绕的都是政策、股市、芯片、并购。
男人手臂伸展时,露出腕骨上贴的药膏一角,程云舟看见了,关心道,“手腕也是举铁伤的?”
程京序捏了捏拳头,酸痛仍然明显,“打拳时扭了下,问题不大。”
“要注意。”
说笑间,厨房门轻轻滑开,辛意端着刚烧好的白水走到茶几旁,弯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面,正要端茶杯,左前方伸来一条手臂,白色袖管滑上去一截,微微转腕时手腕内侧可见一片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伤疤,很像是被火烧伤的。
男人有礼有节地说,“多谢,我自己来,你辛苦了。”
就见男人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杯身,将其拿起,长臂一伸,这杯先放在程京序的面前,而后剩余的那杯留给他自己。
动作优雅,毫不拖泥带水。
“辛意,你自己的水呢?”男人笑看她,满眼和煦。
辛意眼皮一跳,男人解释,“阿序告诉我说你是明屿的朋友,叫……辛意。”
程京序像是“看”了她一眼,辛意赶紧收起余光,空咽了下喉咙,“我不渴。”
然后,她拿起托盘不声不响地回到厨房,站了片刻,从里面走出来径直回了房间。
辛意这间房只有落地窗没有阳台,她站在窗前,仰望头顶那片淡蓝色毫无杂质的天空。
在京北很少见万里无云的天气,也许是因为昨天那场暴雨将它洗涤干净了。太阳很大,明烈的光线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早上她看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温度有22度,极有可能是寒潮来临前最后的暖日,毕竟没几天就进入十二月份了。
辛意站了片刻,回到床前,踢掉脚上的拖鞋,她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旋即直起腰,想着该去学校了,到那里正好吃中饭。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叩了两声,她勾来拖鞋,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
程京序站在门口,面带微笑,“我们中午出去吃,菜品还不错,一块去吗?”
辛意有点震惊,她还以为程先生平日里不出门的。
但——
“菜品……不错。”她有点心动。
去年裴明屿生日那天中午,带着她去长安俱乐部吃饭,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山珍海味有最真切的了解。
“去吗?”程京序听出女孩声音里的向往。
“哥哥,远吗?”辛意小声问,她一点要到实验室,但稍微晚个十几二十分钟问题也不大。
程京序耐心地答,“就在三环内,不远。”
——
很快,两部车子停在一条窄长的巷子口,穿着中式西服的泊车员走上来,接过小于手里的车钥匙,程云舟的司机则是自己把车开走了。
程京序抬手握住小于递上来的手臂,辛意从车子另一头绕过来走在他的身侧。
“哥哥……我们在这里吃吗?”
周边清一色白墙黛瓦的建筑,阳光泼洒在瓦片上泛着粼粼金光,古朴很有年代感,就是不知道哪家是饭店。
“对。“
程京序转头看她,宽大的墨镜镜片像镜子似的照出她整张脸,鬓角漏下来的碎发拂着白嫩的脸庞,辛意抬手勾起发丝掖到耳后。
他又说,“我们正前方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前有棵枣树那家就是了。”
今天只要程先生一说话,辛意的注意力就会被他两片精致淡色的唇吸引。
联想起的是昨晚他高烧烧得红润诱人的唇。
辛意呼吸微顿,赶紧别开眼睛,巷子里吹来凉爽的风,她朝胡同尽头望过去,走到底大概四五百米。
程云舟走了过来,“我们走吧。”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肩,辛意退到后面和程云舟并行。
地面由青石砖拼成,巷子两旁有的门口还停放着电瓶车,她悠悠然地边走边看像在逛街,程云舟忽然看她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声。
程云舟也姓程,总不能也叫程先生吧。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只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程总,您笑什么?”
镜片上闪过一道温柔的光,程云舟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托,放慢脚步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他用气声说道,“变化太大了,真的认不出来。”
辛意心虚地往程京序的背影眺去一眼,黑色真皮夹克搭配黑色休闲长裤,背脊宽阔挺拔,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在这片复古杂乱的建筑中违和又突出。
他们已经落下近百米,辛意确定程先生不可能听到他们说话。
辛意配合着程云舟的步子,朝他看,语气诚恳,“程总,烦请您一定要帮我保密,多谢了。”
程云舟理解,就像当年阿序资助那些孩子,他不直接对接,从未露过面,一方面是保护孩子尊严,不让那些孩子背恩情债,另一方面也是在规避人性风险,毕竟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升米恩,斗米仇”。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查到是阿序资助的她,还会把这份恩情惦记至今,甚至为了报恩来到了阿序的身边。
程云舟回想起早上他刚出巷口被女孩拦下的一幕。女孩一口气讲述了过去和她在阿序身边的目的,她的话语真心真意,令人震惊和动容。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程云舟瞥见程京序已停在那扇大门门口,他回眸,“过去吧。”
小于和程京序来到老旧褪色的朱红木门旁,小于伸手按响墙上的门铃。
铃声还未落,木门从里打开,出来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
辛意看他戴一副细边黑框眼镜,鬓角微霜,像极了账房先生,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账房先生”跨过门槛来到程京序侧前,微微躬身,手臂向内一展,“程总,您请。”
在这里工作的人迎来送往无数达官显贵,那是见过大世面的,镇定自若必然是基本功,可辛意分明瞧见他见到程先生的那一秒,眼底闪过一丝诧然,但旋即被他带起的笑意掩盖过去。
那么就是说,这里是程先生失明后第一次来。辛意下意识扣紧掌心,心里闷闷的,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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