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若亡,神魂皆散。你们这群小狐狸崽子,可得好好修炼,切莫让险恶之人用捕兽夹抓走了,狐狸毛被人扒去做衣裳,狐狸肉被人拿去炖成肉汤喝。”
幼年时跟着阿姊上学堂,狐族的老学究先生是如此说的,但这并不适用于萌发灵智之物。
这枚破碎的银镜,碎成多少片,魂魄就会分裂成多少份。
卢璟不忘自嘲:“散落在空中只怕会被误认为是春日的柳絮。”
“你原是器灵?”姜落忆起进城那日,在浣花坊见过的清歌娘子,弹得一手悦耳动人的古琴曲。
她的那架古琴,并非传世名琴,却有器灵化生,因而曲意总能触动听者之心。
“器灵是在其主天长日久的情感浸润下所生,我亦如此。世人皆道‘草木无心,金银无情’,可老天偏让我这无情者开灵智,只怕是对我降下的天罚。”
山野精怪无数,若得天地机缘,修炼成妖,莫不感谢苍天垂怜。
唯有卢璟,怪罪于上天,认为这是命运的无常,姜落的心不禁沉下几分。
卢璟的故事不长,谈不上跌宕起伏,只是从来无人问过他的意愿……
百余年前,一位入山踏青的少女偶然在林间拾得了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携带回家交给父兄,此后成了席间把玩的物品。
某日其兄长的同窗好友登门拜访,因他早年间游历过不少东南一带的山川,一眼便断定这怪石乃是一银矿石,猜测可能是山中的野兽将其从矿洞中带了出来。
少女的父亲大喜,遣工匠将银矿石雕琢成了一枚银镜,沿镜则是一圈细密的缠枝石榴花叶纹,恰是彼时风靡的纹样。
后来,这枚银镜成了少女的陪嫁之物,伴着她从城南嫁至城北,从余杭随夫前往长安,后又荣归故里,几十年的相伴岁月里,再无情的东西也会浸染些人间的温润。
银镜自己也未料到,它会成为这一家族代代相传的物件,算不上传家宝,但总是寄予着前人的期盼与爱意。
就这般,银镜传到了魏娘子与魏浚的祖母这一辈,按理说平平顺顺地过了这么多年,本不该再出波折的。
然而世事难料,这枚与家族婚姻相捆绑的银镜,见证了一对年少夫妻在人生路上的失散。
在爆裂的愤怒中,银镜成为情感破裂的宣泄对象被摔碎在地。
四分五裂的镜面再也拼不回原貌,器灵也在刹那间碎落成数缕残魂,飘飘荡荡不知去处与归途。
所幸是有自主意识的器灵,银镜的碎魂主动寻找着同类,渐渐在城外的乱葬岗集聚起了大半的魂魄。
但是裂痕是永久不会愈合的伤疤,日日夜夜都要忍受撕裂的痛苦,时而似坠入冰窟、时而似身滚烈焰吗,或尔如行走于刀尖或尔像针扎入身穴。
住在乱葬岗的白骨小妖,也即姜落和李慕绪前几日见过的皎皎,也想过许多办法帮他,但是寻常的草药或是小妖怪们的法力,根本缓解不了半分疼痛。
又在这种折磨中熬了十几年,银镜居然盼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恩人,帮他寻回了破碎的本体。
然而无论是银镜本身还是器灵魂魄,还是有一块最后的碎片难以寻回,纵使是那位恩人也无计可施。
几十年的岁月间,那片碎魂一直藏在魏府书房的一卷旧画中,画中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青葱年华,一柄青色纸伞隔开了绵绵的细雨。
但画中女子的面目却模糊无比,仿若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雾气朦胧的山野间仿佛笼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分明。
这正是那位在山中拾得怪石的少女,出嫁时由画师所描绘的画像,伴着她走到薄暮之年,而今被置诸高阁,早被后人忘了个干净。
要不是童稚之年的魏浚被父亲带入书房启蒙,这幅旧画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展卷的有缘人。
那时魏浚心性已然比同龄人成熟,在书桌前一坐便是一天,从来不觉得诗书礼乐枯燥。
书房里的书卷他从头读起,一页页、一册册,连不苟言笑的教书先生都觉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若不是那日,他踮着脚尖想要取下书架上层的一册经书,不慎将塞在缝隙里的那卷画轴带了出来。
经书与画卷一同落地,砸在了魏浚的脚畔。
他俯下身拾起经书,是一册《妙法莲华经》,乃佛门典籍。
卷轴摊开在地,魏浚同样看不分明画中的女子面目,不禁俯身贴近她。
尚是孩童的魏浚,并不太了解少女怀春是常见的绘画主题,他睁大双眼想要好好看清楚画中人。
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眼睛直睁到流出泪水,依旧无法拂去那层似纱似雾的遮盖物。
他将整个身子趴伏在地,全然忘了可以将画卷收拢好后放置在桌上再端详。
女子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碧绿的玉镯子,通透的质感仿若有溪水在其中流淌,魏浚觉得好生眼熟,像是母亲藏在衣袖间腕子上的那件传家手镯。
就这般越看越入神,仿佛魂魄离开了躯体,进入了画中的世界。
魏浚耳边有潺潺的流水声,也有雨点打在油纸伞面的噼啪声,淡而馨香的香火味道从山腰的佛寺里飘出,女子款步向他走来,环佩叮咚敲击着他年幼的心房。
恰在此时,想来看看弟弟温书情况的魏娘子推门而进,猝然打断了这场梦呓般的奇遇。
魏浚神色猛然清明过来,他咧开嘴朝阿姊憨笑了两声,然后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额角磕在地砖上,血迹沁染在画卷上。
魏娘子惊叫一声,一边慌忙地冲过去想要扶起魏浚,一边向门外高声呼救。
殊不知,蒙在画中女子脸上的那层薄雾竟消散了,她在细雨中依旧笑靥如花,全然不知百年后的纷乱。
那雾气究竟是何物?又去了何处?
卢璟说到此处,故意卖起了关子,吞了一口天目云雾的茶汤润喉。
姜落不用想都知道,既是卢璟的故事,想必那雾气就是他的碎魂。至于那雾气从画中离开后去了哪里,除了寄居在魏浚的身体外还能是哪里?
姜落反其道而行之,佯装担忧地问道:“稚童的身体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不料卢璟神色一滞,流露出了一丝愁郁:“是我耽误了他……”
“你这话是何意?”姜落脑海中一瞬间浮想联翩,捂着嘴轻笑起来。
卢璟一记眼刀甩过来,暗示姜落快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魏浚从那日开始,高烧不退连着昏睡了三日。魏家父母与魏娘子皆以为魏浚是因为触摸古画后中了邪,从镇岳府请来道士来做了几场法事。后来的确是退烧了也苏醒了,但自此性情大变,对读书考取功名全无兴趣,整日只想着研究佛经,甚而想要出家为僧。”
卢璟之所以无法收回那片碎魂,正是因为它早就寄身在了一位凡人身上。
除非被寄附者身亡神陨,否则绝无办法再让它重归自由,如此便连那术法可动摇天地的恩人,也不能帮他修补全器灵。
唯有待他安然终老之时,卢璟才有机会神魂归一。
后来,卢璟以好友之名接近魏浚,伴其左右直到如今。
李慕绪认同地点点头:“魏浚的症状与中邪也没什么差别,的确是你耽误了他。”
卢璟驳道:“中邪是鬼上身。”
李慕绪反问:“难道你不是鬼吗?”
卢璟忍住想要抓狂咆哮的冲动,堪堪维持住理智:“我是器灵!”
李慕绪冷静地开口:“魏浚的命格并不该如此,他本应在二十五岁那年高中进士,成为造福一方的父母官,成亲后与妻子举案齐眉,育有二子一女,晚年儿孙绕膝,高寿之年安然离去。如今他茫然无措地活着,既过不了平凡的日子也无法断然遁入空门,又背负着他人的灵魂,被迫接受这样的命运,你对他而言无异于劫难。”
一语落地,满园寂静。
李慕绪接着说:“如果仅止于此也就罢了,但你再清楚不过,那缕碎魂本就存有自我意识,长年累月早脱离了你的控制。它寄附在魏浚的身上,若他不幸遇到危险,便会因自保而出手,胡家兄弟之死便由此而来。这一次虽然侥幸瞒过,往后的日子又当如何?终有一日会惹出大乱。到那时,你也逃不脱干系。”
卢璟不禁苦笑:“恕我无知,竟未想到李道长能查得如此之深。”
李慕绪语气略有缓和:“若非你日日窥探、步步紧逼,我本无意插手此事。更何况,是你主动引我们至此,想必就算我不查,你也会和盘托出。”
“的确,”卢璟“我不喜隐瞒,却骗了魏浚这么多年。纵使此事被二位知晓,我也并不担忧。若将此事告知镇岳府,让我以命偿命,也算是了结了一桩陈年旧案;若是二位并不想插手此事,我便照旧生活,魏浚的余生我自会负责。”
姜落没有言语,她陷入思绪中,沉静地思索起来。
原来李慕绪这几日行踪不定,是去调查卢璟的过往,而非如她先前猜想的去处理宗门事务。
卢璟也是奇怪,她虽然发现了卢氏兄弟二人的横死有蹊跷,但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她也不会在奚山之外的地盘主动招惹麻烦上身。
纵使承着碧霞元君的指点,可离开奚山前来自栖渊的警告,也让她明白,过多干涉他人生死,只会让她身上的业果不断累积。
所谓因缘果报,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她的千岁劫,只怕是三道雷都不够偿还了。
思来想去,姜落的关注点最终落到了卢璟讲述中刻意隐去的那位恩人。
行侠仗义、法力高强,却又知进退、懂取舍……
这桩桩件件,无不指向姜落熟悉的那人,皎皎口中的神女大人,帮助卢静重塑神魂的恩人,大抵就是濯寻了。
世间再难遇到如她这般的女子,禀赋灵胎、神威内蕴,却独爱人世繁华。
姜落自诩逍遥,终究只是被她口中描绘的人世所吸引,离家下界,方有今日的体悟。
卢璟设法引她前来,应是为了濯寻,可惜她早已失了消息。
天上人间,遍寻不到。
也罢,先解决眼前事再说。
李慕绪等着姜落做决断:“我听凭姜娘子所决。”
“怎的又落在了我头上?”姜落笑着摆手说,“闭门不管窗前月,我在余杭城是外来客,你们本城器灵与人类的恩怨纠葛,我可没那么多闲心思管。”
“多谢,”卢璟双手合十作揖致谢,“今日的俗讲是慧芸大师主持,讲的是《维摩诘经》,向来一座难求。既是佛诞日,二位来此想必也是为了听讲经,我便不多留了。”
“嗯?”姜落迷惑了,许多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突然就下了逐客令。
卢璟解释道:“时辰不早了,魏浚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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