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舅父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的时候,沈秀宁正蹲在纺纱间门口洗手。
蓝布直裰,半旧,脚上一双布鞋沾了苏州到松江一路的灰。
那人提着竹编行李箱,在院门口站住,没急着往里走。
他原地转了一圈。看纺纱间、看织布间、看弹棉间三间房的布局,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放下箱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婉贞从灶房出来。
手里的铜勺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在院子里滚了半圈。
“慎之?”
顾慎之没说话,站在原地,把姐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婉贞。”
四十不到的人,眼角皱纹比苏州同龄女人深得多,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你老了。”
顾婉贞把铜勺捡起来在围裙上擦,擦了两遍。
擦完没直起身,蹲在地上,抬头看弟弟的脸。
“老了是老了。但比以前能挣钱了。”
顾慎之蹲下去,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腕翻过来看。手掌上的老茧从指根连到虎口,手心一道横着的茧线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比苏州织造局的女工还厚。
他没说什么,松了手站起来,把箱子靠墙放了。
沈秀宁从纺纱间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
顾慎之抬起头来看她。上次见面还是低头不说话的小丫头,现在站在院子里,腰是直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
“舅父。”
“秀宁长高了。”声音沉,不紧不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顾慎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先看纺纱间。门没关,八锭纺车摆在靠窗的位置,麻绳和棉条堆在旁边。
他蹲下来,没碰机器,先看底座。
铁力木。
从底座看到锭子座,从锭子座看到横梁,横梁上的榫头露在外面,他用手指摸了一遍,从榫头的上沿摸到下沿,摸完没说话。
“铁力木。”他终于开口,“苏州织造局的官造纺车用的是柏木。柏木软,好加工,三年换一次锭子座。铁力木比柏木硬一倍不止。你这个底座十年不用换。”
沈大柱从弹棉间探出头来,鼻尖上沾着一团棉絮,看见有人蹲在纺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
顾慎之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大柱。
“你是大柱?”
“是我。”
“木工活是你做的?”
“我做的。”
顾慎之点了点头,没多问,出了纺纱间往织布间走。
顾婉贞已经坐在织机前面了。
她没刻意等谁。手里的纬线绕好了,脚踩上踏板,经线开口,左手推击梭锤。
梭子弹出去。
在两根钢杆之间飞了一个来回。
顾慎之站在织布间门口,没往里走。
梭子又飞了一个来回。
又一个。
顾慎之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顾婉贞织了二十几梭也没停手。他看的不是织出来多少布,看的是梭子飞的速度、弹簧片回弹的声音、铜套在螺纹上滑过的痕迹。
“这台织机。一天出多少?”
“至少四匹。”
“以前呢?”
“一匹半。”
“四匹。”
顾慎之重复了一遍,没加量词。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
织机在院子里嗡响。弹簧片弹射梭子的声音密而急,像一根竹签连续敲打桌面,中间不带断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比手梭快了不止一倍。
顾慎之在织造局做了二十年管事。
见过的织机不下千台。官造的、私坊的、苏州的、松江的、湖州的。
从手梭到拉梭,从单综到双综,每一代的改进他都看过,都摸过,哪一代提速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抿了一下嘴。
嘴唇干了,抿了一下没抿湿。
他看着那根梭子又飞了五六个来回,才把视线从织机上移开。移开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光亮突然刺眼,其实院子里没有比刚才更亮的光。
沈秀宁把顾慎之让进堂屋,倒了碗茶。
顾慎之端着碗没喝,碗沿贴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漕帮松江分舵。有个姓鲁的小头目,我认识。”
沈秀宁端起自己那碗茶,没喝,搁在桌上。
“舅父在苏州织造局,怎么认识漕帮的人?”
“织造局的货运不走漕帮走什么?官船慢,牙行贵。漕帮的船一个月跑一趟临清,来回二十天,运费比牙行低三成。”
“从松江到临清?”
“松江上船。走吴淞江进运河,过苏州、无锡、常州、丹阳,到镇江入大运河。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济宁、临清。全程大概四十天。”
顾慎之把碗放下。
“姓鲁那个小头目在松江已经跑了八年,码头上的事他熟。我写个名字给你。提我,他认得。”
沈秀宁从账本里翻出一页空白的,又摸出一截炭笔。
顾慎之说了一个名字,看她记下来。
“第二条。”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开着,门外巷子没人。
“太仓棉。”
沈秀宁的手指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岳王镇。归有田。”
她自己说出来。
顾慎之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听说了?”
“供棉的老头提过。说他一百亩。”
“他消息不灵。三百亩棉田,种的都是新引进的品种,棉纤维比松江本地长三成。”
“三成?”
“你摸过就知道。松江棉纤维一寸二,太仓棉一寸六。织细布。长纤维捻出来的纱不会断,织面更薄、更密。”
沈秀宁把归有田三个字写在纸上。
顾慎之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对折了两折,展开来搁在桌上。
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太仓州岳王镇东街,归有田。
“提我名字。我跟他做过一季棉布,他记得。”
沈秀宁把字条收进账本。
顾慎之把碗里的茶喝了半碗。
“第三条。”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沉。是收,像说话的时候喉咙在压什么。
沈秀宁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着碗,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些机器,别让织造太监孙隆知道得太早。”
“孙太监?”
“苏州织造局管事的太监,姓孙名隆,皇上面前的红人。”
顾慎之顿了顿。
“他们对外面的新东西就两个字。能用,就收你进去给官里做。不能用,就压到你不能做。”
“收进去。”
“就是让你带着机器进织造局。机器归官里,图纸归官里,你人也归官里。”
沈秀宁把炭笔放回桌上。
“那不用呢?”
“你说不用就不用?”顾慎之的声音低下去,“孙隆坐在织造局,眼睛盯着松江。你是做棉布的,你是织布的。只要你的产量在涨,他迟早会听说。”
沈秀宁没说话。
她想起舅父之前在信里说过。他在织造局做了二十年,上头一直有织造太监压着。管事做了二十年,没升过。
“舅父在织造局。”
“我在值班司,管机坊调度。上面是掌印太监,掌印太监上面是孙隆。”
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我不是来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趁孙隆还没听说,先把渠道搭起来,把原料地摸清楚。等他有动作的时候,你已经站稳了。”
顾婉贞端着一碟腌萝卜走进来,碟子边上还沾着水。
她把碟子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
“你们在说什么?脸这么沉。”
“没什么。”顾慎之伸手拿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姐,你腌萝卜的功底还在。”
“少来。”顾婉贞在旁边坐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在苏州织造局干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上头的太监不动,我就还在值班司坐着。”
“娶媳妇了没有?”
“没。”
“四十了还不娶?”
“忙。”
“忙个屁。”
顾慎之没还嘴,又咬了一口萝卜,慢慢嚼。
沈大柱从弹棉间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刨花,进门先看见桌上的萝卜,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铁力木那个料。”
“嗯?”
“你刚才说铁力木比柏木硬一倍。我凿那个燕尾槽的时候。凿子磨了七次,铁力木的碎屑是硬的,不像柏木,柏木的刨花是软的。”
顾慎之把萝卜咽下去。
“柏木做纺车底座,三年磨一次。铁力木。不用磨。但它沉,挪一次要两个人。”
“我还没挪过。”
“以后挪就知道了。”
两人蹲在堂屋门口,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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