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家人
静安堂。
落压枝的一点细响衬得外头丫鬟小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更衬得内堂一片寂静。
良久,尤颖书半睁开眼:“说。”
罗妈妈的欲言又止被打断,她往杯子中添了些茶,嘴张了又张,最终却还是闭上了。
其实尤颖书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这么些年过来了,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别说宋云初,便是其他的孙子孙女面对她,也都是这个态度——恭敬有礼,却无一丝一毫的亲近。
究其原因,祸在她自己。他们面上恭敬,无非是因为国公府不能有不孝不悌的子孙罢了。
尤颖书想,这很好,只要国公府在外没有污点就行了。
毕竟……她当初,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她并不后悔,对她们这些勋贵世家子弟来说,家族利益,永远大于一切,
永远,不可撼动。
尤颖书重新闭上眼,婆娑着手上的珠串,问说:“赵氏如何了?”
外面发生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罗妈妈:“还是老样子。”
尤颖书冷哼一声:“不成器的东西!”
罗妈妈腰更弯了些,没说话。心里取腹诽,这哪里是不成器啊?分明是没了自知之明!
府门前就敢拉着五姑娘见礼,不要命了?!
尤颖书:“二丫头是个手软的,不好自降身份与她撕破脸。”
罗妈妈也不喜赵姨娘那性子,可赵氏是尤颖书给国公爷的,所以她还是问了一句:“要提醒一下么?”
大姑娘回来了,便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门前愿意给她脸面,这关起门来可就不一定了。赵氏若不改过来,只怕不好。
尤颖书声音沉沉:“提醒她做什么!她也需个教训。”
“打蛇打七寸,昭华最明白这个道理。”
*
宋云初离开静安堂,绛珠跟在身后。
非常明显的,宋云初脚步慢了许多。也许是雪更大,而路不太好走的缘故。
穿过国公府东侧拱门,宋云初来到与国公府比邻的府邸——康阳大长公主府
拱门后是一汪湖,湖上有桥。
上桥时,宋云初停步侧眸。
绛珠只好停下脚步,把伞递过去。
长公主府邸,没几个人有资格进。国公府的人,更不能进。
宋云初转了转伞柄,垂眼一瞬又抬起,冲一旁的凉亭抬了抬下巴,温声笑说:“外面冷,去里面呆着吧。帷帐放下来,挡着点风。”
绛珠福了福身子,“是,”她顿了顿,还是低声说:“风雪大,姑娘当心。”
宋云初就弯着眼睛“嗯”了声。
雪花落在湖面上,游鱼好奇地扑过去,未及跟前,惊鸿一瞥的洁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云初孤身踏上吊桥,一手撑伞,一手提裙。脚下的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极轻地蹙了下眉又一瞬间松开,恢复成一贯温婉端庄的样子。
她不喜欢这个声音。
小时候,寥寥无几的见面,分别总在拱门边。
那时候,宋云初就站在拱门后,看着那个身影踏上这座桥,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走远,
……
*
皇宫,御书房。
“砰——!”
元禧帝沉着脸挥袖掷了砚台,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刺杀郡主,孟员外郎,你好大的胆子啊!”
孟郜伏在地上,额角被砸出了血,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从进来开始,没说过一句话。
辩解、哭诉、求饶,都没有。他冷静的不像是被推出来顶罪。
谢回珒立在孟郜身旁,砚台迎面砸过来时,他不冷不热地掀了掀眼皮。
元禧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拿起镇纸的手停了下,冷哼一声又将东西扔回桌上。
元禧帝不想再看到孟郜,沉声道:“来人,带下去!”
孟郜很快被拉了下去,御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元禧帝起身往后面走,谢回珒抬步跟着。
二人落座,谢回珒倒了杯茶推给元禧帝,“他不是真凶。”
所以没必要生那么大的气。
元禧帝:“朕清楚,可他们实在放肆!”
谢回珒陈述:“但他们也足够谨慎,查出来的都是些替罪羊。”
“替罪的多了,总有一个会乱。”
谢回珒眯了下眸子:“也是,被推出去的人多了,总有怕的。”
元禧帝静了半响,问:“昭华如何了?”
“表姐受了惊吓。”
元禧帝叹了一声:“她也是被牵连的。”
谢回珒默然,半天才说:“他们都想对表姐动手。”
士族,皇权相互制衡太久了,两方都不再满足。
元禧帝不是先帝,他手段雷霆,上位几年就与三大士族撕破脸,如今更是水火不容。
两方都需要一个突破口。
昭华郡主,皇室这一代唯一的女孩,说是郡主,实则是公主之尊。她的婚事,无疑会让皇室在这场拉锯中占据优势。
就像昭华的母亲,当初的康阳长公主一样。
建安年间,长公主下嫁国公府,北境自此犹如铁桶,牢牢掌握在皇室手中。
这样的事情,士族不会想再看见一次。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对宋云初下手,想置她于死地。
谢回珒看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父皇,有点良心发现了。
他想了想,说:“父皇息怒,儿臣再去抓些人来。”
元禧帝稍感安慰,点头道:“去吧。”
*
长公主府,景阳殿。
宋云初安静的跪在蒲团上,她安静地垂着眸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模样恭敬,嘴边噙着笑,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在走神,并且走了有一会了。
终于,有人绕过屏风来到宋云初面前,俯身呈上一块令牌。
通体黑色,上面盘踞着的麒麟却是纯正的金。
它象征着皇室,威严,肃杀,不可侵犯。
麒麟令,可号令三千麒麟卫。这是先帝亲允赐下的,长公主私军。
交握的手缓缓收紧,指尖陷进肉里。
宋云初掀眸,平静的目光落在陈引脸上,而对方在目光相触的前一秒垂眼。
陈韶,三品女官,长公主亲卫。
良久,宋云初淡淡移开目光,转而看着那扇屏风。一秒后,她收回目光从容起身。
她接了那块令牌,微微勾着的唇角却显出一种古怪的讽刺来,微一屈膝道:“昭华告退。”
大殿屏风后,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着,从始至终,未出一言。
***
花厅,宋云祎有些心不在焉。在不知第几次转头看门口时,毡帘外终于传来她想听的声音。
“老奴见过大姑娘,姑娘请。”
毡帘被人挑起,宋云初迈步进来。
室内,零星的说话声消失了,宋轻祎带头站起来。
宋云初行至堂前,略一俯身,笑容清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云初给父亲请安。”
宋父颌首,淡声道:“坐吧。”
“是。”
身侧,有侍女递上茶。宋云初接了,轻抿一口。
是她喜欢的明前龙井。
待她放下茶盏,宋父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眼刻漏,刚到申时。
宋父:“可有受伤?”
宋云初摇了摇头:“不曾受伤。”
宋父点头,起身道:“书房尚有些公务未处理,”这便是要走的意思了。
宋云初唇角弧度落了落,她抬头看着父亲。
宋父身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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