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蹭饭
村头就是一个大型八卦情报站,一夜还没过去,刘艺被余秋叶打进保健站的消息就传遍了。
人们在田间地头议论纷纷,但凡能凑齐两个人以上,就要闲话几句。
陈明明这下彻底不淡定了,当晚就拉着他问东问西,崇拜之余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天内变化这么大,不光行为举止和以前不一样了,就连说话方式也很陌生。
“秋叶儿,你该不会……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吧……”
陈明明窝在炕头,抱着膝盖,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余秋野上下一划拉,声音发杵。
他在屯子里可没少听那些撞邪的怪事儿。
余秋野扯掉后脑勺的纱布,囫囵擦了把脸,扭头去看炕上瑟瑟发抖的舍友。
他眼珠滴溜一转,忽然低下头阴恻恻笑了两声。
煤油灯细小的火苗在他半边脸上晃悠悠跳跃,光影一明一灭,眼窝陷进一片阴影。
他在陈明明惊恐的目光中越靠越近,然后猛地弯腰一拍床铺,整张脸骤然凑到他眼前。
“啊——!!唔!”
陈明明后背“咚”一声撞上墙,但又怕吵到别人,赶紧捂住嘴把声音吞了回去。
“噗——”
余秋野盯着他这副活见鬼的表情,一个没绷住。
他就着刚才的姿势一屁股坐到炕上,鞋子一甩,捂着肚子笑得躺倒。
“行了行了,逗你玩儿呢。”
他翻了个身,趴在红粉大花被子上,伸手拍了拍陈明明小腿,张嘴就来:
“我这不是伤到头了嘛,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盘腿坐下,塌着腰,捏着两个拳头,装模作样地来了个左右勾拳,边表演边忽悠: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觉醒了一套拳脚功夫。”
陈明明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那你……上辈子是、是干啥的?”
“丐帮帮主。”
“……?”
余秋野老气横秋的拍上他的肩,大拇指朝自己鼻子一指,扬起下巴:
“以后哥罩着你!”
陈明明点点头。
虽然没太听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余秋野再睁眼时,窗外天还黑着。
他躺在炕上醒了醒神,瞅了眼旁边的陈明明,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
天际还蒙着一层浓厚的青色,远处的山脉模糊成一团。
这片土地仿佛浸在墨汁里,被逐渐透出的日光一点点稀释,朦胧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余秋野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凉爽清新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城里哪有乡下环境好,虽然现在还处于未开发状态,但冲这空气质量,他都能打个八分。
他脚尖点地磕了磕鞋,开始原地热身。
高抬腿、压腿、转肩、扩胸……身体韧性还可以。
他从知青大院门口出发,沿着村外围开启了美好的锻炼。
晨起的人不多,静匿安逸,偶尔有一两声鸡啼传来,清亮亮的。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跑了还不到八百米,他就已经开始喘了。
额头上沁出薄汗,脸颊泛红,腿肚子抖得像安了马达。
他咬咬牙。
要想言志,必先身强!!
他得把这副身子骨练起来,尽可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漂亮点。
但身体的意志显然比精神更诚实。
又跑过一条街的距离,余秋野突然感觉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四周灰蒙蒙的。
紧接着他身体晃了晃,脚下一软,险些左脚拌右脚摔个狗啃泥。
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上回他一天连送七十多单外卖,从早到晚没吃一口饭,结果就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路边,被热心市民抬上了救护车。
想到这,余秋野猛地刹住脚,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
他眼前一黑又一黑,急忙伸出手往旁边胡乱摸索。
指尖触到一面粗糙的土墙,他整个人靠上去,又往下滑了半寸。
他摸了把后颈,手心一片潮湿。
不好,还真是低血糖,都开始冒虚汗了。也不知道这里的村民够不够热心。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迟缓地扫过,除了一只黄狗经过外,空无一人。
他低下头暗骂了一句,内心哀嚎。
天要亡我啊!
就在他准备坦然接受这屈辱结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余秋野抬起头,只见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身高腿长,肩上背着什么东西。
他大脑迟钝地像生了锈,没等反应过来,那身影已然近了。
一道阴影遮在头顶,他手搓着大腿缓慢直起了身,但仍弯着腰。
由于视线范围内能见度不够,他隐约看到了两团轮廓,脑子咔咔一转,生物学知识回归大脑。
看来这位热心路人甲是个女的。
他嘴唇泛白,张了张嘴,声音虚得不像话:“……麻烦……有……有糖……吗?”
话刚说完,他手上突然没了劲儿,掌心搓着裤腿就滑了下去。
眼看要摔,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揪住他胳膊提了起来。
余秋野胳肢窝被拿捏,在她手里摇摇欲坠。
他软着身子歪着脑袋,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又是她!
余秋野面色惨白,双眼迷离。他扯了扯嘴角,颤抖着竖起大拇指,为自己做最后的挽尊:
“没事……我……我好得很……”
张寻:“……”
咕噜噜——
肚子背叛得干脆利落。
余秋野:“……”
十分钟后。
张寻把一张四方矮木桌从屋头抗到院子里,又从灶屋端出一碗玉米糊糊和两个黄窝头。
她两腿一分,大剌剌坐到小板凳上,“笃”一声搁下碗,看向门口。
余秋野两只手有气无力地扶着一侧门框,半閤着眼皮,呼吸浅浅,一副残花败柳的模样,仿佛来阵风就能把他吹到。
低血糖导致他耳朵嗡鸣,脚底下也像踩着棉花,落不到实处,一走路就发软。
半死不活间脑子也不灵光,他还在思考一个男的进出女同志屋子是不是不太好……
很有流氓嫌疑。
他踟蹰半天,没拿定主意是进去吃饭还是在人家门口饿死。
张寻见他光喘气儿不动弹,就杵那当门神,撇过头“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她叹出一道鼻息,撑着双膝起身,两三步就走过来,扯着他胳膊就拽了一把,没好气道:
“你想让所有人都瞧见吗?”
这人当真是脑子摔坏了,光天化日站在女人家门口,还这模样,怪不得闲话一箩筐。
祸水。
余秋野本来就没劲儿,被她这么一拽,脚尖踢到门槛,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她身上。
张寻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闪,用了些力,打直胳膊,跟拎鸡仔儿似的,提着他手臂就从自己身前扯了出去,差点儿被撞个满怀。
“疼疼疼疼疼……!”
余秋野被她捏得骨头都要裂了,缩着肩膀挤眉皱眼。
“……你轻点儿……”
靠,这人是老虎钳成精了吗?!手劲儿这么大!
他可是病号!
几个字羽毛一样,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轻飘飘地、软塌塌地,听得张寻耳朵里一痒。
她手上卸了力道,随即瞥了他一眼,迈过门槛左右看看,缩回来关上了门。
张寻又去看他,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转了一圈,提着他走到矮桌前撒开:
“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余秋野眨眨眼,饥饿占领大脑高地,他坐下来三两下就消灭了一个窝头。
噎得锤捶胸口,他喝了口堪比印度佳肴的玉米糊糊,气色终于红润起来。
他拿起另一个窝头咬下一口,偷偷打量旁边墙根处的一小块菜地,以及拎着水桶浇菜的女人。
她此时只穿了件无袖汗衫,裤腿卷到膝盖,能看到紧实的小腿肌肉。
头发不是很长,松松垮垮地束了一个低马尾,几缕越狱的碎发黏在鬓边。
这地方大多数女人都是膀大腰粗的款,不过这位身材显然更匀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他很少用帅形容一个女的,别说,还挺养眼。
啥时候他也能练成这样就好了……
嘴里的窝头味同嚼蜡,咽下去还扎嗓子,余秋野吧唧吧唧,掉了一桌碎渣。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生命体征维持饭,抬起眼睛,冲那边“哎”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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