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我们在一家咖啡店碰面。咖啡店开在新宿西口地下商业街里，夹在一家自助洗衣店和一家药妆店之间。招牌是英文花体字，就和所有想打造文艺气息的商业门市一样，写着「LeVent」，它叫“风”，不过这儿的风只会从通风口吹进来。店内的灯光故意调暗成暖黄色，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瓶干花，紫色花瓣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从来没人换过。老板也不在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两个机器人为顾客点餐。店里有一股沉积的薰衣草香气，掺杂着地下通道里潮湿的水泥味，我虽然不喜欢这味道，倒也还能忍受。
我换了一身浅灰色衬衫和长裤，小腿用纱布包裹起来。中岛坐在我对面，仍旧穿着那身卡其色双排扣风衣，里面套着皱巴巴的衬衫。他把一杯冰咖啡放在桌面，那副夸张的墨镜被他推到额头上。他正眼打量我几眼：“你的饮品呢？”
“我不渴。”我说。
“早上的事，”他的手指敲着桌子，声音略微压低，“我已经提交了你的笔录。故障仿生人，在楼道内随机袭击住户，当事人属于正当防卫，课长也签字了。仿生人的主人已经去世，她也没有继承者。等到警署处置妥当之后，它就会被送去回收站。”
“我会坐牢吗？”
“坐牢？”他满脸不可置信，好像我刚讲了一个鬼故事给他，“为什么会坐牢？”
“我杀了它。这也能算正当防卫吗？”我低下头，几缕发丝垂在眼前，“我会被起诉。”
“谁会起诉？”
“那个仿生人的……我不知道。制造它的公司？改装它的修理师？它原主人的亲戚？”
“也许吧。”
“真的？”
“假的。”中岛忽然嗤笑一声，让我睁大了眼睛。
“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番话。”中岛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用生锈斧头把故障仿生人劈成三段、又把它脑袋踢下楼梯的女人，竟然担心她自己会被起诉吗？如果真要起诉的话，除非你用斧头砍了人，但你没砍人，你砍的是故障仿生人。仿生人在法律上不是‘人’。没人会起诉你，高梨小姐，你倒是可以去警署领一笔奖金。那个故障仿生人的目标原本是池田璃子，然后转移到了你的身上。这算是救了你楼下的邻居吧。”
“可是它为什么要攻击人？”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理应归技术课管。我的任务就是抓到他们而已。”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呢？”
“五年前，你住的公寓楼附近开着一家小型介护机构，那个故障仿生人的原主人曾经住在那儿，是个八十三岁的独居女性。她去世后不久，那家介护机构也倒闭了。按照《仿生人管理法》第二十七条，若所有权人死亡，仿生人应当在九十日内送交指定回收站进行拆解。它不知怎么躲过了回收商的上门检查，然后逃跑了。”中岛耸了耸肩，“它是护理型仿生人，按理说不具备攻击能力。我想，或许它遇到了什么人，接受了改造，还植入了虚假记忆……大概就是那种情况吧。嘛，越说越觉得奇怪了。”
“好可怕。它会不会是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但是找错了楼？”我的睫毛扇动着，手指也在颤抖，可我的声音却听起来像日常交谈一样波澜不惊，我明明感觉浑身不自在。我想我必须缓解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于是叫过来点餐机器人，点了一杯柠檬水。我又感觉肚子饿了，在订单上追加了一份炸薯条。我伸了个懒腰，迟钝的大脑才意识到比饥饿感更强烈的是困意。自从被故障仿生人袭击后，我一直在公寓和警署之间东奔西跑，原本的睡眠计划早已彻底泡汤。店里虽然播放着爵士乐，却被其他商铺聒噪的广告声掩盖过去，日语、英语，还有韩语……它们在我脑子里翻腾着，炖成一锅佐料过多的浓粥。
我的思绪飘回到我的公寓里，用合成肥牛卷、娃娃菜、豆腐、香菇、魔芋丝……做成一锅甜美的寿喜烧，浅褐透亮的汤汁轻轻咕嘟着，泛起细密的小泡。糖，我要加很多糖……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中岛，他的脸正像万花筒一样瞬息万变。
“高梨小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只是有点困。”
中岛摇了摇头：“你看起来累坏了，不如现在回去睡觉吧。我叫人给你送一些特效药到房间门口。”
我咀嚼着薯条。这根薯条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要开始怀疑我自己失去味觉了。
“万一，还有其他故障仿生人躲在黑暗里怎么办？”
“那就再用斧头劈开它们好了，高梨小姐。”中岛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是那把斧头已经坏了。”
“再去买个新的吧。”
这恐怕是他说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于是我去马场的店里买了一把锋利的斧头，它由一种韧性不错的合金斧刃与防滑皮革手柄组成，花掉了我半个月薪水。下午四点，我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切柠檬和橙子，那把斧头如同一只温顺的猎犬，乖乖靠在墙上，我给它取名正是“猎犬”。此时距离居酒屋开店还有二十分钟。我感到右臂有些使不上力，看来还要抽空去马场那儿修理一下才行。然而，这种疲软在我握住斧头的时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对这把斧头爱不释手，从我看见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它。
居酒屋的入口忽然发出一阵“乓乓”的声响，我放下手里的陶瓷刀，看见中岛站在灰蒙蒙的玻璃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敲着门。他嘴里咕哝着什么，大概是“麻烦开一下门”这种请求。
“中岛先生，离开店还有二十分钟哦。”我严肃地对他说。
“拜托，你真的要让我在门口蹲二十分钟吗？”他低头看着我，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着急。
“这是老板的规定。”
“那——”
“不准在门口吸烟。”
“喂，我可没那么想过。”中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只是来道谢的，高梨小姐。”
“道谢？”
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新鲜的草莓。他靠近门页一些，吐息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层白雾：“多亏了你，我这个月的薪水总算保住了。”
“为什么？”
“第六课每个月都有一定指标，关于回收故障仿生人的指标。这个任务落在每个分队的脑袋上，如果一个月内连一名仿生人都没有回收，就会扣掉百分之五十的薪水。拜托，我们能进去说吗？”
“不行，我会被老板责怪的。”
“九条小姐不会责怪你的。”他瞥了一眼手表，“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等等，你认识老板吗？”我有些诧异。
“警察认识的人可多着呢。”
“老板的全名叫什么？”
“九条绯，三十六岁，美籍日裔，出生在京都左京区。”
“爱好呢？”
“弓道、茶道、马术、摄影。”
“她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莲子。是一只体态修长的黑猫，眼睛是赤茶色的，尖脸，冷淡，喜欢吃清蒸鲷鱼。”
“好吧，你说的都是对的，但这也不能证明老板允许你随意进出居酒屋—”
“喂，希叶，放他进来吧。”我的同事风早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全名叫风早莉奈，比我大上两岁，今天正巧来店里帮忙。她和她的母亲及两个表妹住在市谷鹰匠町一带，只在居酒屋做兼职，她梳着昭和时代流行的那种凌乱的短发，像一名摇滚巨星。
我皱起眉，犹豫了一下，打开居酒屋大门的门锁。中岛笑嘻嘻地走进来，像熟客一样坐在吧台椅上，当他看见墙上靠着的那把斧头时，他立即收起了笑容。
“你竟然真的去买了斧头，高梨小姐。”他有点惊讶地说。
我点了点头，单手拎起那把斧头，像杂技演员似的比画几下，然后放回原位。我坐在中岛的左侧，侧过头看他：“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我主要就是来道谢的。”中岛把草莓放到我面前。
“这是天然草莓吗？”我记得天然草莓的价格是合成草莓的五倍不止。这个季节的天然草莓虽然个头不算大，但是色泽鲜艳，呈现出深红色，果肉很饱满。有几颗被挤压到了，渗了一点点汁水在透明塑料盒内侧。我不得不说，在居酒屋灯光的照射下，每一颗都透着诱人的宝石光泽。居酒屋的灯光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能够让所有食物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即便只是一颗盐渍梅子配上一碗米饭。我拜托风早为我们准备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晚餐，清酒、烧鸟串、豆腐沙拉和饭团。
“嗯。”中岛用右手托着下巴，看着我拿出一颗草莓。
好酸。咬了一口，我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再咬下第二口。酸味消失后，底下便慢慢泛上来一种甘甜。中岛没有欺骗我，这不是甜味剂或者草莓香精的味道，如果是合成水果，是不会做得这样酸的。
“说起来，我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但我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只买了草莓，其他的……嗨，感觉有些冒昧，比如衣服、手表、游戏机什么的。”中岛朝风早挥了挥手，示意她把他上次存在居酒屋的那瓶波本威士忌拿出来，他果然喝不惯加了柚子皮的清酒。他往杯里倒了一小点，便自顾自地喝起来。“你三天后有空吗？或许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吃什么你来定就好了。”
“不用了。”我尴尬地摆摆手，就连我的笑容也十分僵硬。
“好吧，随你。”中岛挑了下眉毛，没有展示出催促或者强迫我的意思。
我们接着聊了二十分钟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得知，他出生于大阪的河内长野市，十五岁起便不在那里生活了。此后，他独自辗转于神户、札幌、千叶、横滨……最终定居在东京这处繁荣之都。在他的自述中，他并没有提及他成为警察之前具体的工作——他甚至不是从警校毕业的专业人士，只是在辞掉上一份工作后与警署签订了临时雇佣合同，他认为自己既无建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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