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杯盘狼藉,郑松泉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周越川。”他开口,“今日休沐,便是用来在此处嬉笑宴饮的?”

周越川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结结巴巴:“师、师父……我,我和朋友……”

“军械司案头,上月各地送来的弓弩损耗报备,尚未归类校核完毕。”郑松泉根本不听她解释,“既然有此闲情逸致,即刻回去,今晚务必整理出来,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放在我案头。”

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欢喜。她紧紧攥住了衣角,漫上巨大的委屈。

一个月了,都没有怎么休息……

周越川不敢反驳,声音细若蚊蚋:“是,师父。”

就在周越川就要认命,灰溜溜地回军械司时,崔璨站起身来。

崔璨见她被严斥,便欲解围。她并不害怕这都尉,官儿嘛,她从小就见多了,连宫里的贵妃、公主她都见过,彼此言语笑谈,十分熟稔。这郑松泉又有什么好怕?

她落落大方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这位大人,恕学生冒昧。今日是小川首领俸禄,特邀我小聚庆祝。并未饮酒误事,只是寻常吃食。况且今日休沐,还请您莫要责罚……”

郑松泉不耐,打断崔璨:“你是何人?”

周越川以为师父怪罪外人掺和,急着解释:“师父,她是我的好友,是崔家的大小姐……”。

郑松泉一怔,抬手止住她,目光盯着崔璨,追问:“哪个崔家?”

崔璨虽觉他追问得突兀,仍坦然回答:“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

郑松泉神色一松:“你是……崔恕大人的女儿?”

崔璨微微摇头,语气骄傲,却似一道惊雷炸响在郑松泉耳边:“不,大人误会了。崔恕大人是学生的舅父。大理寺丞崔懋大人是学生的母亲。”

崔懋。

郑松泉怔了怔,才道:“你真是……崔懋的女儿?”

“正是。”

郑松泉后退了半步,盯着崔璨的面容,似乎在搜寻什么,半晌才喃喃道:“不像,不像。”

崔璨听了便不大高兴。她深深以母亲为傲,但她和母亲崔懋确实相貌不像。熟人都夸她比母亲美貌得多,但她没有一点得意,她更希望自己长得多像母亲一点,而不是那个浪荡风流的亲爹。

崔璨哼了一声:“我娘便是我娘,我长得再不像她,她也是我娘。”

郑松泉怔在原地,听了崔璨的话,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面色黯淡,语气干涩:“原来……是崔寺丞的千金。”

周越川顿感不妙,总不能郑松泉和崔家有什么仇吧?她下意识挡在崔璨面前,扯了一个难看的笑脸。

郑松泉没有看周越川,他的目光飘忽,最终落在那盘松鼠桂鱼上,突兀地接了一句:“既点了鱼,便多吃些。这里的鱼……尚可。”

说完,他竟不再提让周越川回去做事,只是对周越川道:“下月初一,准时到衙。”匆忙转身,掀帘而去。

留下周越川与崔璨面面相觑。

“小川,”崔璨眨了眨眼,“你师父他……刚才是夸了鱼?”

周越川呆呆点头,如梦初醒:“好像……是。而且他让我后天去?今日不用去了?”

两人相顾无言,心中疑窦丛生。周越川手肘碰了碰崔璨:“我听我师父口气不大对。呃,我师父不会和你家有仇吧。”

崔璨秀眉微蹙:“不知道,等我回家问问娘去,他定然认识我娘。不应该呀,我娘是文官,从来和这些武官没有接触的,也不能够结仇呀。”

“你娘是名动京城、才冠群伦的女官,谁能不认识你娘呀!”连周时这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都久仰崔懋大名,这也是周时虽然不喜欢周越川出去玩耍,却从不阻止她去崔家找崔璨的原因。

周越川重又坐下,看着满桌佳肴,胃口又回来了。

“不管了!”她一拍桌子,“横竖今日不用回去了!快,阿璨,尝尝我师父都说‘尚可’的鱼。”

*

第二个月。

平心而论,周越川是很喜欢、很感激军械司的,若不在军械司,她没有俸禄,留在家里只能天天绣花煮饭,被弟弟欺负。老爹恐怕还要打发她嫁人。

军械司给了她官位、俸禄,让她能在家里理直气壮地说话。

但郑松泉布置的琐碎活计,却让她吃不消。如果她能像吴子平、莫峥那样,跟着师父做设计,天天做事她也愿意。

她也曾暗中试探过郑松泉,郑松泉却说她基础不牢,不好好把这些稀碎的活儿学会,绝不安排她做新的事。

这日,郑松泉又让她核算一批新制腰刀的成本,并根据目前库藏物料之价,提出三种不同的备料草案,优劣都要剖析明白。

周越川写了好几日,又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眼下一片乌青,总算将一份详尽的章程呈了上去。她自觉考虑得颇为周全,甚至偷偷设想了一种加入少量寒铁,以提升韧性的想法。虽然成本会略高,但她觉得值得。

郑松泉接过那厚厚一沓纸,快速翻阅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越川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冷峻:“这第三种方案,加入寒铁?谁给你的胆子,修改材料配比?”

周越川心中一紧,解释道:“师父,我查阅典籍,有前人笔记提及少量寒铁可增韧性,故而……”

“前人笔记?”郑松泉打断她,“是哪位宗师大匠的著述?出自《武经总要》还是《利器解》?或是工部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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