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还未亮,钱伯庸便起了。

前院没有点大灯,廊下只挂着两盏风灯。管事披衣候在阶下,身后还站着三个掌柜模样的人。

钱伯庸没有进厅,就站在廊下吩咐:“昨日来问小厮的人,查清楚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朱雀大街东口、平康坊、崇仁坊,自上元夜到今日,有没有人打听灰衣少年的去向。东市几家药铺,也问一问,是否有人打听退热药、金疮药。”

钱家在上京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不是只有一座深宅。

东西市开铺面,城南有货仓,城北有车行。绸缎、药材、香料、茶饼,南边来的果脯,北边来的皮货,哪一样都能在钱家账册上找到名字。

管事迟疑片刻,问:“郎主,要是打听到官面上的人呢?”

钱伯庸看了他一眼:“听见什么,记下来回禀,别往跟前凑。”

几人应声退下。

廊下风冷,吹得灯火轻轻一偏。钱伯庸站在廊下,回头看向后院方向。

东厢那边还亮着一盏灯,灯不大,却照得整座钱府都不安稳。

辰时后,钱穗盈去正房请安。

钱夫人刚用过早食,桌上的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钱穗盈规规矩矩请了安,在母亲下首坐下。

钱夫人问她:“昨夜睡得好吗?”

钱穗盈道:“还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像真话。

钱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屋里安静下来,钱穗盈坐了坐,还是忍不住问:“母亲,东厢今日怎么样?”

“赵大夫早上看过,说热没再起。”钱夫人道,“但伤还要慢慢养着。”

钱穗盈点点头,又问:“阿耶有说什么时候送他走吗?”

钱夫人将茶盏放下:“他走不走,不是你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管的。”

“可他到底是我救回来的人。”钱穗盈抿了抿唇,“我能去看看他吗?”

钱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钱穗盈想装得不那么急,可眼睛已经把话都说出来了。

钱夫人语气缓了些:“好吧,只许你隔着屏风坐一会儿,同他说说话。赵大夫说,他醒着时总不出声,人一直这样绷着,伤也好得慢。”

钱穗盈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那我午后去。”

钱夫人看着她低头整理袖口,明明心里已经高兴起来,面上还要装得稳重,心里一软,又有些发沉。

钱穗盈从正房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

院里撤下来的上元灯堆在廊角,红纸被雪水浸过,颜色淡了许多。绣橘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娘子,午后真去东厢吗?”

“当然要去。”

“那你要同他说什么?”

钱穗盈脚步慢下来,她也不知道要同陈度说什么。

问他是谁,阿娘不许。问他为什么被人追杀,他也未必肯答。问他还要不要走,她又怕他还是那个答案。

她想了半日,道:“他不是不常来上京吗?”

绣橘惊讶道:“小娘子怎么知道?”

“他说话不像上京人。”钱穗盈道,“再说,他要是常来,怎么会连灯市都逛得那样狼狈。”

绣橘想说,那也不是逛灯市逛出来的狼狈。可看小娘子一本正经,便把话咽了回去。

钱穗盈道:“我给他讲上京吧。他既然醒着没事,总不能一直想着要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替陈度安排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其实钱穗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想去东厢。

她不是没有地方去,钱家这样大,前后几重院子,暖阁、书房、花厅、库房,哪一处都收拾得妥帖。

她也不是没有人陪,绣橘日日跟着她,阿娘疼她,阿耶更是什么都肯给她买。

平日里,她不爱和高门贵户家的小娘子玩,普通商户家的女儿,阿耶又不许她深交。

阿耶常说,人心复杂,怕她被人带坏,也怕人家冲着钱家来。

但陈度不一样,他不是钱家铺子里的人,不是来拜访阿耶的掌柜。他从雪夜里来,带着伤,带着秘密,也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冷清。

钱穗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同自己有一点像。

午后,钱穗盈果然去了东厢。

钱夫人说了只许隔着屏风,她便真叫人搬了一架屏风过去。那屏风原本摆在偏厅,绢面上绣着几枝折梅,移到东厢里,便把满屋药味隔开了一点。

她在屏风外坐下。

屏风里,陈度靠在枕上。钱穗盈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肩背比前两日直了些,仍显得单薄。

这样也好,隔着屏风,她便不用总看见他脸上的病色,也不用看见那些缠在肩上的布条。

钱穗盈原本想问他疼不疼,话到嘴边,又觉得赵大夫就在旁边,这话问了也白问。

于是她换了一句:“你是不是许久没来上京了?”

屏风里安静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我猜的。”钱穗盈道,“常在上京走动的人,醒来总要问两句外头的事。譬如灯市散了没有,朱雀大街还堵不堵,东市今日开不开。你什么都不问,心里只想着走。”

屏风后头没了声,钱穗盈便也不催,只低头抚了抚裙边。

陈度道:“我确实不常来。”

钱穗盈立刻来了精神:“那你亏了。”

陈度问:“亏什么?”

“亏很多。”钱穗盈道,“上元要看朱雀大街的灯,春日要去曲江。曲江春日人最多,车马能堵半条街,水边全是踏青的人。东市有家胡饼铺,早上第一炉最好吃,刚出炉时边上脆,里面软,撒芝麻的最好。西市胡商多,卖香料、琉璃珠、胡瓶,什么都有。”

她说到这里,话头停住。陈度如今大约什么都吃不得,也哪里都去不得,于是她又把话拐开:“不过你现在没见过也不要紧,等你好些再说。”

陈度隔着屏风看她的影子,她说“等你好些”时,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定会有的事。

他垂下眼:“你常去东市吗?”

钱穗盈摇摇头:“阿娘不许我乱逛。可我阿耶铺子多,偶尔跟着出门,总能绕过去看一眼。有一次我看见一盒琉璃珠,蓝得像晴天,我阿娘说不值那个价。”

陈度道:“后来买了吗?”

“当然没买。”钱穗盈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看见什么都要买。”

赵大夫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钱穗盈立刻补道:“大多时候不是。”

屏风里传来一点很轻的气息,像是陈度笑了一下。

钱穗盈听出来了,心里也松快些。

她接着讲朱雀大街的灯楼,讲西市胡商的驼铃,讲曲江边断线的纸鸢落进别人席上,惹出一场热闹。

她讲得没有章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陈度一直听着,她说到曲江水边时,他问:“曲江离这里远吗?”

钱穗盈便认真给他比划:“不算远。坐车过去,要是路上不堵,半个时辰多些。可春日里哪有不堵的时候,车马一多,半条街都走不动。”

“你喜欢曲江吗?”

“喜欢。”钱穗盈道,“但我更喜欢灯市。曲江是白日里的热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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